听雨阁的晨昏,总浸润在一种烟雨空濛的诗意里。细雨如丝,无声地落在碧烟湖面,漾开圈圈涟漪;落在黛瓦飞檐,汇聚成珠,顺着翘角滴滴答答,奏着天然的清音。
这一日,沈青璃等人被引至听雨阁深处,一处名为“拈花榭”的临水精舍。此处比洗尘轩更为幽静雅致,窗外几株垂丝海棠开得正好,粉白花瓣沾染雨露,更显娇嫩。榭内陈设简朴,一桌,数椅,一张绣架,一个红泥小炉正煮着水,咕嘟咕嘟,白气袅袅。
一位女子正背对门口,坐在绣架前。
她身着一袭天水碧的素雅长裙,长发仅用一根木簪松松绾起,几缕青丝垂落颈侧。身姿窈窕,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沉静气度。此刻,她正微微俯身,指尖捏着一根细若牛毫的绣花针,针尖牵引着五彩丝线,在素白的绢帛上穿梭,动作不急不缓,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仿佛不是在刺绣,而是在运笔作画,或调理灵力。
听到脚步声,她并未回头,只温声道:“贵客临门,雨湿路滑,且稍坐,容我将这片云纹收尾。”
声音柔和清越,如珠落玉盘,又带着久居上位的从容。
众人静候。只见那针线在她手中如有生命,寥寥数针,一片飘逸灵动的云霞纹路便跃然绢上,仿佛随时会乘风飞去,更隐隐有灵光流转其间。这并非凡俗刺绣,竟是以灵力灌注针线,将道韵与意境绣入其中!
最后一针落下,她轻轻捻断丝线,这才转过身来。
这便是听雨阁当代阁主——江浸月。
她看上去约莫三十许人,面容清丽,不施粉黛,眉眼间既有江南女子的温婉,又有一派宗主的睿智与深邃。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那双眼睛,明净如秋湖,仿佛能映照人心,却又深不见底。她手中依旧拈着那枚绣花针,指尖莹白如玉。
“让诸位久候了。”江浸月微微一笑,起身相迎,“墨师兄常提起诸位,今日一见,果然龙凤之姿,气度不凡。”她目光在沈青璃身上略作停留,笑意更深,“尤其是沈小友,守阵传承,五器共鸣,灵光内蕴,已初具宗师气象。”
沈青璃忙率众人行礼:“晚辈等见过江阁主。阁主谬赞了。”
“不必多礼,都坐吧。”江浸月示意众人落座,自己也坐在主位,随手将绣花针别在袖口。她亲自执起红泥小炉上的紫砂壶,为每人斟上一杯刚沏好的茶。茶汤澄碧,香气清幽高远,似兰似桂,又带着雨后的清新。
“此茶名‘云腴’,采自碧烟湖心千年云雾茶树,一年只得数两。今日以此茶,为诸位洗尘,亦贺诸位功成归来。”江浸月举杯示意。
众人品茗,只觉一股温润清冽的灵气顺喉而下,瞬间通达四肢百骸,不仅疲乏尽消,连体内灵力都仿佛被洗涤了一遍,运转更加顺畅圆融。果然是好茶!
江浸月放下茶杯,目光扫过众人,沉吟片刻,似在酝酿。少顷,她轻声吟道:
“天柱倾西烽火连,青璃渡海觅遗篇。
剑裁混沌分昏晓,鼎炼离火照夜天。
如意定波平孽浪,兵主执权衡四方。
白虎衔锋归位日,且看细雨润桑田。”
诗句清雅,却精准概括了众人一路的历程与使命,更将修复天柱的宏大愿景,化入“细雨润桑田”这般宁静美好的意象之中,尽显其胸襟与文采。
“好诗!”宋玄霄抚掌赞叹,“江阁主文采斐然,意境高远,佩服!”
沈青璃等人也由衷敬佩。这位阁主,不仅修为高深,竟还有如此深厚的文墨修养。
江浸月淡然一笑:“闲来无事,信口涂鸦,让诸位见笑了。”她话锋一转,看向沈青璃,“沈小友集齐五器,下一步便是感应天柱,行修复之举。此非一日之功,需天时、地利、人和,更需自身状态臻至圆满。我观诸位气息虽稳,但西荒之行,搏杀不断,难免暗伤积劳,心神损耗。”
她顿了顿,拈起袖口的绣花针把玩,语气随意却认真:“我有一癖,好绣花,亦好炼丹。寻常丹药于诸位恐已无用。近日偶得闲暇,以碧烟湖底千年玉髓、天南星雾、北冥寒莲等奇物,炼了几炉对症的丹丸。不过么……”她眼中闪过一丝促狭,“丹药易得,我这‘云水绣’却缺了几个有灵性的帮手。诸位可愿与我做个交易?帮我绣完这幅《山河烟雨图》的边角纹饰,我便将这些丹药赠予诸位,如何?”
众人愕然。帮忙……绣花?
墨先生在一旁忍俊不禁:“阁主的怪癖又来了。不过她炼的丹,确是精品中的精品,对你们大有裨益。”
沈青璃与同伴对视,虽觉有些意外,但江浸月态度诚恳,且此举看似闲趣,或许另含深意(磨练心性)。便齐声道:“但凭阁主吩咐。”
江浸月笑意盈盈,引众人至绣架旁。那是一幅已完成了主体的巨幅绣品,烟雨朦胧的山水之间,楼阁隐现,舟楫横斜,意境空灵。唯边缘一些需要补充的、代表地脉灵流与四季花卉的琐碎纹饰尚未完成。
“不必拘泥于技法,注入你们各自对‘道’的一丝感悟即可。”江浸月将特制的灵丝和针分给众人。
于是,在这细雨霏霏的拈花榭中,出现了颇为奇异又和谐的一幕:叱咤西荒、手握神器的年轻英杰们,纷纷拿起绣花针,笨拙又认真地,在绢帛上绣下一针一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