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雾依旧浓稠,如湿冷棉絮裹住整片山野。吴雨立在结界之外,回望雾中只剩模糊轮廓的小院,终究决绝转身,踏入了茫无边际的未知山林。
她无地图、无方位,唯有“坠星崖”这满含不祥的名号,以及心底锚定的东北方向。原身关于合欢宗的记忆几近空白,她只能凭最原始的生存本能,还有那日被沈玉珩挟持时,惊惶一瞥间记下的险峻地形残影,艰难前行。
起初脚下尚有余人踏过的痕迹,转瞬便湮没在乱石与丛生灌木里。她只得亲手开辟前路,荆棘勾扯衣裙、划破肌肤,留下细密刺痛与渗血伤痕;露水浸透鞋袜,每一步都踩在湿冷滑腻的苔藓落叶上,稍不留意便会失足;陡峭山坡需手脚并用,尖锐岩石硌得掌心生疼,粗糙树皮磨破了指尖皮肉。
浓雾锁目,视线仅能及身前数步,仿佛永远困在这片乳白混沌里。未知的恐惧如雾气般无孔不入——陌生鸟鸣、风穿林梢的呜咽,甚至自己踩断枯枝的脆响,都让她心惊肉跳,疑心暗处藏着敌人或毒虫猛兽。唯有袖中红色玉符的温润触感,是她唯一的心理支柱;腰间寒漪符始终沉寂,至少昭示着暂无阴寒邪物近身。
体力在飞速流逝,这具本就因“烬魂”孱弱的身子,经不住长久紧张跋涉,吴雨很快头晕目眩,双腿沉如灌铅,喉咙干渴似要冒烟,腹中更是空空如也。数次她累得险些瘫倒,想就此放弃,却又咬牙撑住。
她不能停。
一想起那墨绿字迹的冰冷威胁,想起魏倾鸿可能被牵连的后果,想起退缩后更可怖的境地,她便咬紧牙关,拖着不听使唤的身子继续往前。她开始默数步数,强迫自己专注脚下,不去想那漫无边际的迷雾与深入骨髓的恐惧。
方向渐渐模糊,浓雾遮蔽日月星辰,她只能靠微弱的光线明暗、山势走向勉强校准。几番误判,要么闯入死胡同、直面断崖,要么在相似林间打转,绝望几乎将她吞噬。时间失去刻度,只剩与日俱增的疲惫,和越来越沉的迷失感。
就在精神濒临崩溃,她几乎要怀疑坠星崖是否真的存在,或是自己早已彻底迷路时,前方雾气似被强气流搅动,稍稍稀薄。风势陡然加剧,带着空旷凄厉的呼啸,刮得脸颊生疼,却也吹散了几分浑噩。
她强撑着扶稳一棵歪扭小树,竭力向前眺望。
雾霭如幕布被掀开一角,那景象让她心脏骤然停跳——
大地似被蛮力撕裂,一道深不见底、边缘狰狞的断崖横亘眼前。崖壁呈死寂的铁灰色,布满风蚀沟壑,与周遭山体格格不入。崖边孤零零立着一棵老松,枝干扭曲如痛苦挣扎的手臂,扎根岩缝间,在狂风中发出凄厉哀嚎般的啸声。
此处全无草木生机,唯有裸露岩石、呼啸烈风,还有崖下被灰雾笼罩、仿佛能吞噬一切的虚空。连光线到了这里都黯淡萎靡,空气干燥冰冷,混着尘土与岩石的粗粝气息。
无需确认,吴雨便知这就是坠星崖。名号与眼前的孤绝险恶、不祥死寂完美契合,那扑面而来的窒息感,险些让她晕厥。
极致恐惧反倒催生出一丝麻木的冷静,她没有贸然上前,用尽最后力气与警觉扫视四周,踉跄躲到一块从崖边探出的嶙峋巨石后。岩石冰冷坚硬,成了她背风又隐蔽的容身之处。
她背靠巨石滑坐而下,缩成一团,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汗水早已凉透,刺骨寒意从石身、地面四面八方钻透衣料,侵入骨髓。她剧烈喘息,每一次呼吸都混着血腥味与尘土气,肺部灼痛难忍。
躲在这里,便算暂时安全了吗?那个留字的墨衣女子,来了吗?又藏在何处?
吴雨强压下探头张望的冲动,她需要先攒些体力,找回冷静。闭眼深吸几口冷冽空气,她努力平复颤抖的手脚,耳朵却竖得笔直,捕捉着风吼之外的任何异动。
片刻后心跳稍缓,她才极慢、极小心地从石边探出一线视线。
入目先是那鬼爪般挣扎在狂风里的孤松,再是空旷的崖顶平台,遍地碎石裂缝,尽头便是吞噬一切的深渊。没有,看不到半个人影。
是她来早了?还是对方根本未到?抑或,早已潜伏在某处阴影里,如毒蛇般静待猎物松懈?
心再次提到嗓子眼,吴雨不敢大意,维持着隐蔽姿态,目光如细密梳齿,一寸寸扫过前方每块岩石的阴影、每处地形起伏。狂风卷着砂石噼啪打在石上,干扰着听觉,她却必须凝神观察、精准判断。
时间在无声的紧绷观察中流逝,崖顶依旧荒凉,除了风与岩石,再无活物踪迹。可吴雨非但未觉放松,那种被无形视线窥探的毛骨悚然,反倒愈发强烈——总有什么东西就在附近,只是她看不见。
视线重落回那棵老松,松树下的阴影,似比别处更浓重几分。是光线错觉,还是……
就在这时,眼角余光瞥见,那团浓重阴影,竟极细微地波动了一下。
像平静水面被微风拂过,漾开极淡的涟漪。
吴雨呼吸瞬间停滞,血液仿佛尽数冲上头顶,猛地缩回巨石后,背脊死死抵住冰冷石面,心脏狂跳得几乎要冲破喉咙。
来了!
她来了!
就在那松树下!
虽未看清身影,可阴影那反常的波动,绝不可能是风!一股冰冷沉凝、满含压迫的气息,即便隔着距离,也已悄然弥漫开来。
吴雨死死捂住嘴,才没让惊喘泄露行踪。极致恐惧攫住了她,四肢冰凉僵硬,可恐惧深处,却有另一股力量在挣扎——那是穿越漫漫长路、数次濒临放弃仍咬牙坚持的韧性,是面对未知死局,绝不愿坐以待毙的微弱星火。
她躲在石后,大脑飞速运转。对方已然现身,下一步该如何?出去直面?该说什么?该做什么?
不,不能贸然出去。她需要更多信息,需要摸清对方态度,需要寻得哪怕一丝生机,或是一处破绽。
再一次深吸冷干空气,鼻腔刺痛,却让她愈发清醒。她调整姿势,确保自己彻底藏好,只留一道极小、极难察觉的观察缝隙。
目光如潜伏猎手的寒箭,再度小心翼翼地,投向那棵孤松之下——那片在她眼中,早已化作龙潭虎穴的浓重阴影。
等待与观察的煎熬,自此开启。崖顶的空气,也随着那阴影的波动,愈发凝滞,愈发凶险。
等待的时间被恐惧拉得无比漫长。每一秒都像是在刀刃上行走。她紧紧攥着红色玉符,指节发白,目光死死盯着那棵歪脖子老松的方向,警惕着任何可能从雾气或阴影中浮现的、想象中的“墨衣女子”或其它可怕形象。
终于,当一缕异常惨淡的天光,艰难地穿透云层,落在老松扭曲的枝干上时——
松树下方的阴影,如同投入石子的水面,无声地荡漾了一下。
一道身影,仿佛从阴影中凝结,又像是从崖下的虚空里浮升,悄然显现。
首先映入吴雨眼帘的,是那一身熟悉的、在凄厉山风中疯狂舞动的青碧色纱衣。那颜色,那质地……瞬间击中了吴雨的记忆!紧接着,是那纤柔却挺直的身姿轮廓,以及飞扬如瀑的黑色长发。
当那张苍白而平静的脸庞,缓缓转过来,目光准确无误地投向她的藏身之处时——
“轰——!”
仿佛一道惊雷直接在吴雨的脑海中炸开!她所有的思维、所有的猜测、所有的恐惧想象,在这一刻被炸得粉碎,只剩下无与伦比的、近乎空白的震惊。
吴……疏……宁?
怎么会是……她?!
那个在吴府荒僻小院里,看似柔弱无依、需要她登门赔礼道歉的庶女小姨?那个说话轻声细语、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吴疏宁?
此刻,她却站在坠星崖这绝险之地的边缘,立于呼啸的狂风之中,青碧衣袂翻飞如旗,长发狂舞如魔,周身散发着一种与这险峻环境浑然一体的、冰冷而强大的气息。那张脸上再无半分温软怯懦,只有深潭般的平静和一种居高临下的、洞悉一切的漠然。
巨大的荒谬感和冰寒刺骨的恐惧交织在一起,瞬间淹没了吴雨。她的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连呼吸都忘记了。眼睛瞪得极大,瞳孔因极度惊骇而收缩,死死地盯着崖边那个颠覆了她所有认知的身影。
这比见到一个完全陌生的、面目狰狞的威胁者,更让她感到毛骨悚然!因为这意味着,她从穿越之初,或者说从踏入吴府那个小院开始,就完全看错了人!她所有的判断、所有的应对,都可能建立在巨大的谬误之上!那个看似无害、甚至需要她同情(因原身欺凌)的“小姨”,才是隐藏在幕后的黑手,是种下“烬魂”、留下冰冷字迹、将她逼到这绝地的人!
“你来了。”吴疏宁的声音穿透风吼传来,依旧是那轻柔的语调,但此刻听在吴雨耳中,却如同毒蛇吐信,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冰冷意味,“比我想的,要慢一些。”
这熟悉的嗓音,此刻却像一把冰锥,狠狠扎进吴雨的心脏。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了。极度的震惊让她的大脑一片混乱,几乎无法组织起有效的思绪。
吴疏宁静静地审视着她,目光在她被荆棘刮破的衣裙、沾满泥土草屑的手脚、以及那张写满了无法置信和惊骇的脸上停留片刻,眼底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情绪。
“看来这一路,不太容易。”吴疏宁再次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无形的压力,“能独自找到这里,倒是让我有些意外。我那愚蠢的侄女,可没有这份能耐和胆量。”
这句话像是一盆冰水,将吴雨从极度震惊中稍稍泼醒了一些。她猛地意识到,对方不仅身份骇人,而且……似乎察觉到了“她”与“原身”的不同!
恐惧如同无数冰冷的手,攫住了她的四肢百骸。她踉跄着,几乎是被那股无形的压力逼着,从藏身的岩石后完全走了出来,暴露在吴疏宁的视线和崖顶的烈风之下。她站不稳,只能徒劳地用手扶住旁边冰冷的岩石,指尖传来的粗糙触感是此刻唯一的真实。
“是……是你……”吴雨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充满了惊疑和恐惧,“那些字……‘烬魂’……都是你?”她需要确认,哪怕答案已经昭然若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