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雨声由疏转密，渐渐连成一片急促的轰鸣，敲打在屋顶瓦片和院中青石板上。天色完全暗了下来，明明是午后，却如同深夜。室内不得不又添了两盏灯，才驱散了些许令人窒息的昏暗。
吴雨维持着靠在榻上的姿势，手里依旧攥着那本道经，目光落在窗外被雨幕模糊的竹影上。耳中听着风雨声，心里却反复描摹着那个在烟雾中短暂凝形、由圆圈、交叉线和圆点构成的符号，以及秋月那些零碎的闲谈。
祠堂，十五，祭品。西角门，影子。后巷仓库。
圆圈……像什么？井口？地窖口？还是某种圆形标识物的俯视图？
交叉线……是岔路？禁制？还是表示“避开”或“注意”？
圆点在下……位置。低处。或者，特指某个有地下部分的地点。
她的思绪在几个关键词上跳跃。祠堂是府中重地，有严格规制，必然有摆放牌位和长明灯的正殿，或许还有存放祭器、族谱的厢房或阁楼。地下部分……家祠有地宫或墓室吗？通常不会在居住的府邸内，除非是极其显赫古老的世家，将早期重要祖先的遗骸或衣冠冢安置在府中以示尊荣。吴府虽是大族，似乎还没到那个份上。
那么，西角门附近？那里靠近仆役区和旧库房，人员杂乱，地形也比较混乱，若有隐秘的地下入口，似乎更有可能。后巷仓库就更偏了，存放的多是日常杂物、陈年旧物，管理相对松散。
但烟雾符号出现在她的内室。传递者费尽心机，绝不会只想告诉她一个普通的仓库或角门位置。这地方，必然与“烬魂”、与她自身的处境、或者与吴疏宁等势力有直接关联。
一个大胆的猜想渐渐成形：会不会是……传递者自己的藏身之处？或者，是某个藏着关键物品、证据或通道的地点？传递者被困或受限于某种条件，无法直接现身，只能通过这些隐晦的方式，引导她去发现？
如果真是这样，那传递者的身份就更加微妙了。是敌是友？是真心求助，还是另一个陷阱？
吴雨感到太阳穴隐隐作痛。灵台受损的后遗症，在长时间集中精神后总会显现。她闭上眼，揉了揉额角，强迫自己放松。不能急，不能乱。她现在犹如盲人走险桥，一步踏错就是万劫不复。
雨势渐小，转为淅淅沥沥的缠绵。秋月端着刚煎好的药进来，浓重的药味瞬间压过了室内的沉水香。
“小姐，该喝药了。”秋月将药碗放在榻边小几上，试了试温度，“刚好。”
吴雨睁开眼，顺从地接过药碗。黑褐色的药汁倒映着她苍白平静的脸。她小口小口地喝着，苦涩的味道直冲喉头，她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这具身体似乎已经习惯了这种味道。
“秋月，”喝罢药，她用绢帕按了按嘴角，声音带着一丝倦意，“方才恍惚听见你和门外嬷嬷说话，提到明日十五祠堂祭祀？”
秋月一边收拾药碗，一边点头：“是呢，小姐。每月十五都有小祭，明日正逢十五，夫人一早就要过去主祭的。”
“娘真是辛苦。”吴雨轻轻叹了口气，“我这身子不争气，连去给祖先上炷香都不能。”语气里满是愧疚。
“小姐快别这么说，您好好养着，祖先才会保佑您早日康复。”秋月连忙安慰，“而且这次祭祀好像格外些，听说三夫人那边准备了不少罕见的鲜果和灵谷，像是有什么特别的由头。”
特别的由头？吴雨心中微动。是例行的祭祖，还是因为之前勒索风波平息，要感谢祖先庇佑？亦或是……府中某些人想借祭祀之名，做些什么？
“是吗？”吴雨露出些许好奇，“我都记不清了，往年这时候，祭祀可有什么特别的讲究？或者……祠堂那边，可有什么和别处不同的地方？”她问得随意，仿佛只是病中无聊，找些话题闲聊。
秋月歪着头想了想：“讲究可多了，时辰、仪轨、祭品摆放都有定例。不同的地方嘛……祠堂那边比别处都肃静，古树也多，还有个挺深的放生池，据说连着活水。再就是……”她压低了声音，“祠堂后面的小阁楼，据说存放着族里一些老物件和老文书，平时都锁着，钥匙在老太爷那儿，等闲人不能上去。”
阁楼？放生池？吴雨将这两个信息记下。池，低处，水……和“圆点在下”似乎有那么一点关联。阁楼则是高处。
“听着怪肃穆的。”吴雨适时地露出一点怯意，“我还是等身子大好了再去给祖先磕头吧。对了，这几日下雨，西角门那边路滑，你们出入也要小心些。”
秋月不疑有他，笑道：“小姐放心，我们不走那边。西角门主要是方便外院仆役和运送些粗重东西，平日里咱们内院的人都不往那儿去。倒是后巷仓库那边，这几日因为要清点之前为那事……咳咳，就是之前筹钱时动用的部分库藏，人来人往的，有点闹腾。”
西角门仆役走动多，但内院人不常去。后巷仓库因为家族内部清算，暂时热闹。
这些信息像零散的珠子，被她默默串起。传递者选择在她内室传递信息，是否意味着，其活动范围可能也在内院或能合理进入内院？比如……负责某处清扫的仆役？打理花木的匠人？还是……能接触到香料、并且有理由在各处行走的某个人？
她想起之前发现的几处烟灰痕迹，地点分布颇有讲究。传递者对府内路径和人员活动规律极为熟悉。
“是有些闹。”吴雨顺着秋月的话说，语气带着一丝病人对嘈杂的本能不耐，“希望快些理清楚吧。我也乏了，想歇一会儿。”
“那奴婢给您放下帐子。”秋月连忙上前伺候。
躺在昏暗的帐内，听着窗外渐渐沥沥的雨声，吴雨的思绪却异常清晰。明日十五，祠堂祭祀。这是一个府中重要人物大多会聚集、注意力相对集中的时刻。会不会是某种行动的时机？
她需要更多的信息来验证猜测。而最快的信息来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