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锦瑟院。
一场“恰到好处”的急病,在吴雨的精密引导下,于深夜骤然发作。
她并未假装,而是连续两日刻意在心神最疲惫时,反复推演密码、思考放生池,刻意激起灵台深处因“烬魂”残留和魂魄不稳带来的隐痛,同时辅以少许受凉的迹象。当剧烈的头痛、神识涣散和灵力彻底紊乱的征兆真实涌现时,她不再压制,任由自己在夜半时分痛苦呻吟起来。
值夜的秋月吓得魂飞魄散,林氏被匆匆唤来,只见女儿脸色青白,浑身冷汗,抱着头蜷缩在床角,眼神涣散,口中发出含糊的呓语,眉心处那枚淡蓝色的“冰心剑印”竟也微微闪烁着不稳定的寒光。
“囡囡!囡囡你怎么了?!”林氏魂飞天外,扑到床边。
“冷……好冷……黑水……缠着我……池子……”吴雨断断续续地呻吟,手指无意识地抓向虚空,仿佛在抵御无形的侵蚀。她巧妙地将噩梦、对放生池的恐惧以及真实的痛苦混杂在一起。
“快!快去请王大夫!不……去客院请龙先生!快!”林氏乱了方寸,龙傲天是眼下府中修为最高的医者。
“夫人,龙先生昨日似乎外出访友,尚未归来……”钱嬷嬷急道。
“那……那快去禀报老太爷!开库房取最好的安魂定神丹药!再去……再去祠堂!请值守长老看看,是不是冲撞了什么!”林氏病急乱投医。女儿的症状与她之前噩梦所提的“黑水池”隐隐吻合,让她不得不往阴邪方面去想。
锦瑟院乱作一团。吴雨在痛苦的间隙,保持着最后一丝清明。机会来了。
龙傲天不在,是意外之喜。去祠堂“请值守长老查看”,是预料之中。祠堂,正是她推测的、地气铭文中阳气汇聚的节点之一,也是距离被围起来的放生池最近的核心区域之一。
王大夫先到,把脉后面色凝重,只说“神魂惊悸复发,阴寒入体,邪祟侵扰可能”,开了几味猛药,却不敢保证立刻见效。吴雨的症状在丹药作用下稍缓,却依然时好时坏,口中呢喃着“水”、“冷”、“怕”,紧紧抓着林氏的手不放。
天色微明时,吴震派来了府中一位精通些许驱邪安神术法的年老供奉。老供奉在吴雨房内转了一圈,又看了她面色和眉心剑印,沉吟许久,对林氏道:“大小姐灵台有损,阳气本就弱。如今惊惧引动内邪,外感阴秽,二者交攻。寻常药物恐难速效。需以至阳之地、纯净之气,徐徐涤荡安抚,辅以安神之术,或可缓解。”
“至阳之地?府中何处是至阳之地?”林氏忙问。
“祠堂核心,受祖先香火与地气阳脉滋养,最为纯正。或……后园‘澄心台’,位于府邸地气阳眼之上,开阔通透,日光充盈,亦可。”老供奉捋须道,“只是大小姐此刻不宜移动过远,且需绝对安静,不受惊扰。”
澄心台!吴雨心中一跳。那地方她记得,是后花园一处建在小型灵脉节点上的石台,视野极佳,距离放生池……比祠堂稍远,但更开阔,且因其地势较高,或许能俯瞰放生池区域!
林氏几乎毫不犹豫:“去澄心台!那里更近,也更敞亮!立刻准备软轿,铺上最厚的褥子,多派得力人手护卫!供奉,还请随行施术!”
计划,正朝着吴雨希望的方向偏移。
---
听雪阁。
凌苍梧几乎在吴雨“病发”的同时,便察觉到了“冰心剑印”传来的异常剧烈波动。那波动充满了痛苦、惊惧,以及一丝……刻意引导的混乱。
她立刻明白了。吴雨在行动。以身为饵,制造离开锦瑟院的契机。
几乎与此同时,她的“刻度盘”也传来微不可察的警示波动,指针在代表龙傲天的区域轻轻震颤,似乎因为“关联目标”的缺席(龙傲天外出)和“关键变量”(吴雨)的突发状况,而产生了一丝数据扰动。
凌苍梧强忍着体内持续的惩罚不适,眼神冰冷。机会也来了。
她唤来剑侍,吩咐道:“去客院询问,龙先生何时归来。若已归来,便说本座昨日思索剑心滞涩之事,偶有所得,但需一处清静开阔、地气稳定之处稍作验证,不知府中‘澄心台’可否暂借一用。”她要合理地、主动地,将自己的行动与吴雨引发的混乱,在时空上“巧合”地重叠。既维持了与龙傲天“探讨医术剑道”的表面关联,又能近距离观察局势。
剑侍领命而去。不久回报:龙傲天尚未归来,但其留守的仆役表示,若凌长老需要,可自便使用澄心台。
凌苍梧颔首。很好。
她整理了一下霜白的剑袖长衫,将“霜寂”剑负于身后,步履依旧稳定,却比平日缓慢些许,朝着澄心台方向不疾不徐地走去。神识虽受损,但“冰心剑印”与吴雨之间那点微妙的联系,如同黑暗中的丝线,指引着方向。
---
澄心台。
时近正午,秋阳高照,驱散了晨间的些许寒意。澄心台由整块白色玉石砌成,方圆数丈,四周以低矮的汉白玉栏杆围护,视野极为开阔。台下花木扶疏,远处亭台楼阁尽收眼底,更远处,一片被临时用简易木栅和布幔围起来的区域,正是放生池所在。
吴雨被安置在澄心台中央铺了厚厚锦褥的软榻上,身上盖着轻暖的羽被。林氏和秋月守在旁边,那位老供奉正在榻前闭目凝神,手中拿着一串念珠,低声诵念着安神咒文,淡淡的祥和灵力笼罩着吴雨。
吴雨的脸色依旧苍白,但似乎比夜里稳定了些,只是眉心微蹙,偶尔睫毛颤动,仿佛睡得并不安稳。她的全部感知,却如同最敏锐的雷达,悄悄透过老供奉咒文的缝隙,向外延伸。
她看到了被围起来的放生池区域。布幔在风中微微晃动,隐约可见里面似乎有家丁模样的人在走动、清理。池水……从她这个较高的角度望去,那池水的颜色,果然与旁边其他水塘不同,透着一种不自然的沉浊的暗绿色,即便在阳光下也毫无清澈感。池边堆着些捞上来的枯枝败叶和淤泥。
她的目光,按照记忆中“5,2,5,5”可能的方位指示,仔细搜索池畔。池边有几块突出的假山石,一棵半枯的老柳树,还有一个似乎废弃已久的、小小的石砌引水口……她的视线最终定格在引水口附近,池岸与水面交界处,一块半浸在水中的、不起眼的青黑色大石上。那石头的形状和位置……
“唔……”她适时地发出一声轻吟,眉头皱得更紧,仿佛被噩梦缠住。
“囡囡?”林氏立刻俯身。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清冽的、仿佛能涤荡一切烦闷的气息,由远及近。
霜白色的身影,出现在通往澄心台的石径上。凌苍梧到了。
她的到来,让澄心台上的气氛骤然一变。老供奉的诵念声停了,恭敬起身行礼。林氏也连忙见礼,心中却是忐忑,不知这位气场强大的剑宗长老为何突然来此。
凌苍梧目光扫过软榻上的吴雨,在她苍白的小脸和眉心闪烁的剑印上停留一瞬,随即对林氏微微颔首,声音清冷如冰玉相击:“吴夫人。本座需借此台验证些许剑道感悟,片刻即走。打扰了。”
“不敢,长老请便。”林氏忙道,示意众人再退开些,生怕打扰了长老清修。
凌苍梧走到澄心台另一侧边缘,面朝开阔的远方,负手而立。她并未立刻“验证”什么,只是静静地站着,霜白的身影沐浴在秋阳下,却仿佛自成一片冰原,将周围的空气都隔绝开来。
只有吴雨能感觉到,眉心处的“冰心剑印”,在凌苍梧到来的瞬间,传来了一阵极其短暂、却异常清晰的、带着警示意味的锐利寒意,指向的方位……正是她刚才注意到的,放生池畔那块青黑色大石的方向!
凌苍梧在提醒她!那块石头是关键!
吴雨心脏狂跳,强行压下激动。她该如何靠近?澄心台虽然视野好,但距离池边尚有数十丈距离,中间隔着花木和巡逻的家丁。
就在她苦思对策之际——
异变陡生!
放生池被围起的布幔之内,突然传来一声惊恐的尖叫:“啊——!水里有东西!”
紧接着是噗通落水声和更多人的惊呼骚乱!
“怎么回事?!”林氏和台上的其他人也被惊动,纷纷望向放生池方向。
只见布幔剧烈晃动,几个家丁连滚爬爬地从里面跑出来,脸色煞白,指着池水语无伦次:“怪物!黑色的……抓住老李的脚拖下去了!”
池水中央,咕嘟嘟冒起一连串巨大的、浑浊的气泡,暗绿色的池水剧烈翻腾,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水下搅动!一股阴冷、潮湿、带着浓重腥腐和淡淡烬魂余烬气息的寒意,猛然从池中扩散开来!
“保护小姐!”林氏骇然失色,第一时间扑到吴雨榻前。老供奉也脸色大变,急忙加强护持咒文。
台上的护卫纷纷拔出武器,紧张地对着放生池方向。
凌苍梧蓦然转身,眼中寒光骤盛,目光如电射向翻腾的池水,右手已按在了“霜寂”剑柄之上!她感知到的不仅是阴寒邪气,更有一种……被触动的、不稳定的空间波动!就在那块青黑色大石附近的水下!
通道被意外触动了?还是里面的“东西”要出来了?
池水翻腾愈加激烈,隐约可见一道长长的、模糊的黑色影子在水下蜿蜒搅动,腥风扑面而来!
就在这混乱惊恐的时刻——
“嗤啦!”
一道炽烈如晚霞、灵动如飞鸟的红色绫练,毫无预兆地凭空出现,快如闪电,径直射入翻腾的放生池中!绫练之上,燃烧着灼灼灵焰,所过之处,阴寒腥气如同冰雪遇阳,纷纷退散消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