疏宁院,黄昏
吴疏宁调息了将近四个时辰,直至窗外天色转为暗沉的青灰,才勉强将体内翻腾的气血与灰白灵力的剧烈冲突暂时压制下去。经脉中残留着细密的灼痛,如同被无数细针反复穿刺,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隐痛。
新生力量与自身根基的融合,远比预想中更艰难、更痛苦。那不仅仅是对经脉的改造,更是对早已定型的灵力本质的强行扭曲。每一次调用,都像是在撕裂过去的自己,却又无法完全拥抱新的存在。
她擦去唇边又一丝暗红血迹,眼神在昏暗中幽冷如潭水。
付出如此代价,换来的不过是暂时压制吴雨灵台内那诡异暗红余烬的躁动。那道混合了灰白灵力与烬墟样本的封印,如同一把双刃剑,在禁锢侵蚀能量的同时,也在持续消耗着吴雨自身的神魂,并带来如同钝器捶打般的持续痛楚。
值得吗?
吴疏宁的指尖无意识地抚过冰凉的窗棂。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个占据了侄女躯壳的灵魂醒来时的眼神——警惕,清醒,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疏离感,却又在绝境中迸发出令人侧目的韧性。
那不是原身吴雨的眼神。
那个娇纵的、被宠坏的嫡女大小姐,看向她时从来只有轻蔑、厌恶,或是施舍般的、带着优越感的怜悯。
记忆的碎片不受控制地翻涌:
冬日结冰的回廊,她因衣衫单薄而瑟缩,原身吴雨裹着雪白的狐裘,被仆妇簇拥着路过,瞥见她时,漂亮的眼睛里掠过一丝嫌恶,随即清脆地对身旁人说:“挡路的晦气东西,看着就冷。”
族学测试,她因前夜被故意打翻炭盆、冻得手指僵硬而失误,原身吴雨在众人面前“天真”地惊呼:“疏宁小姨,你连这么简单的符纹都画不好吗?是不是手太笨了呀?”引来一片窃笑。
还有那些更细碎的、日积月累的轻慢与排挤。原身吴雨未必是主谋,但她无疑是那套压迫体系中最醒目、最理所当然的受益者和执行者之一。她的存在本身,就是吴疏宁灰暗庶女生涯中,一道刺眼的、彰显不公的光。
恨吗?
自然是恨的。
这恨意甚至曾是她熬过那些冰冷长夜、咬牙修炼不正之术的动力之一。将“烬魂”种入原身体内时,除了复仇计划的必需,心底深处,未尝没有一丝冰冷而扭曲的快意——看,这个曾高高在上轻贱她的人,终将在她亲手布下的局中,痛苦衰亡。
然后,原身死了。
死得无声无息,死在“烬魂”彻底发作、计划高潮来临之前。
再然后,这个陌生的“吴雨”来了。
带着全然不同的灵魂,截然不同的眼神。没有轻蔑,没有优越,只有初来乍到的茫然,迅速转化成的警惕与求生欲,以及一种……让吴疏宁感到陌生甚至无措的清醒与坚韧。
她对原身的恨,随着原身的死亡,失去了最具体的靶子。但那份冰冷的情绪并未消散,而是沉淀下来,变得更加复杂。
如今面对这个“新吴雨”,吴疏宁的心情是矛盾而割裂的。
一方面,理智与算计告诉她:这是一个“变数”。她的灵台损伤隐藏着可能与混沌之境、与烬墟起源相关的秘密,具有极高的探查和利用价值。稳住她,引导她,在必要时利用她,符合复仇大局。
另一方面,情感深处(尽管她极力否认和冰封),却又纠缠着一些更难以言说的东西。或许是这个灵魂本身特质带来的隐约吸引,或许是对其身处险境的某种近乎本能的警觉,又或许……仅仅是因为,这具躯壳终究流着与她相似的血,而原身已死,这份血缘联结以另一种扭曲的方式,落在了这个陌生灵魂身上。
所以她会不惜消耗自身、加剧反噬,也要强行压制吴雨灵台的暴走。
所以她会给出警告,让她远离地脉封印之地。
所以此刻,通过魂引感知到吴雨那边虽然虚弱但逐渐平稳的波动时,她心底那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紧绷,才稍稍松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