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
最先回来的,是冷。
不是霜雪覆上眉睫的冷,也不是池水浸透骨髓的冷。是一种……空旷的、失重的、从魂魄最深处弥漫上来的冷。仿佛我整个人被掏空了,只剩下一层薄薄的、名为“吴疏宁”的壳,悬浮在一片无边无际的、灰色的虚无里。
我“睁开”眼——如果这混沌中尚有“睁眼”的概念。
没有光,没有影,只有一片沉滞的、缓慢流淌的灰。像烧尽了一切色彩和温度后,天地间剩下的最后一口余烬,均匀,死寂,恒常。我就在这片余烬里飘着,感觉不到身体,感觉不到心跳,只有眉心一点灼痛,像一枚烧红的钉,固执地提醒着我的“存在”,也牵引着我,朝着灰烬深处,那更浓、更暗、更空洞的所在,一点一点沉下去。
啊……是这里。
我“回来”了。
回到这个一切开始——或者说,一切破碎的地方。
意识像冰层下的暗流,缓慢苏醒,带着刺骨的寒和迟滞的痛。
吴震倒下的脸在眼前晃过,那张总是写满威严算计的脸上,最后定格的是难以置信的惊愕和……恐惧。多么可笑。我曾用十几年光阴,在脑海里一遍遍描摹他伏诛的画面,想象那一刻该有如何滔天的恨意宣泄,如何淋漓的快意恩仇。可当它真的发生时,我心里却只剩下一种……巨大的空洞。像一拳打在堆积多年的雪墙上,轰然倒塌后,露出后面依旧望不到头的荒原。
他的血,他的命,填不满我心口那个被岁月和恨意蛀蚀出的窟窿。甚至,连一丝温热都没有留下。
林清澜的哭嚎,那些颠来倒去、推卸罪责的求饶,隔着生死听来,只觉聒噪而乏味。她提起“嫡母”二字时,我甚至想笑。那张涂抹精致、惯会摆出仁慈面孔的脸,曾是我童年无数噩梦里最清晰的背景。如今,我用她从母亲那里偷走、又掺了毒送回来的“心意”,了结了她。干净,利落,像拂去裙角一粒尘埃。
没有快意,只有疲倦。
母亲,您看见了吗?女儿……替您,也替我自己,讨回来了。可为什么……我心里这么空,这么冷?这真的是您想看到的吗?还是说,仇恨本身,就是一场燃尽自己的大火,烧光了仇敌,也烧干了执火者最后一点温度和念想?
牵引的力量蓦地加重。眉心那点灼痛骤然变得尖锐,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我灵魂的根,狠狠拖曳!灰烬般的虚空开始旋转,远处,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缓缓显现。它散发着一种令我战栗的吸引力——冰冷,纯粹,强大,带着一种近乎“母体”般的呼唤。它要我回去。回到那所谓的“完整”中去。
回去?变成它冰冷结构里一块无知无觉的碎片?抹去“吴疏宁”这十几年颠沛流离、爱憎痴怨的一切痕迹,变成一片均匀的灰?
凭什么?!
一股尖锐的、近乎本能的反抗情绪猛地炸开!比恨意更炽烈,比执念更原始!那是我作为“吴疏宁”这个独立存在,对“消泯”本身最决绝的抗拒!
我不是灰烬!我不是碎片!
我是那个会在母亲怀里听故事的疏宁!是那个在月华下偷偷练功、指尖磨破也不肯哭的倔强女孩!是那个在无数个寒冷孤寂的夜里,咬着牙把恨意和泪水一起咽下,一点点编织复仇罗网的月华宫主!我的痛是真的!我的恨是真的!我那些不足为外人道的、细微的欢喜与期盼,也是真的!
这混沌中,似乎有其他模糊的“感觉”流淌而过。浩瀚无边的悲伤,仿佛能淹没星河;焚尽一切的烈怒;缠绕入骨的痴欲;洞彻规则的□□;还有……柔软温暖的悲悯……它们色彩各异,强烈而纯粹,像被打碎的虹,散落在这无边的灰烬里。
我是其中哪一种?是那沉重黏稠的悲哀吗?还是……别的什么?
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我此刻的“不甘”。这浓烈的不甘,竟成了我在这片虚无中,唯一能抓住的、属于“我”的浮木。
就在我的意识在这不甘与牵引的撕扯中,即将彻底溃散时——
我“看”见了她。
吴雨。
影像穿透了混沌与时空的阻隔,有些模糊,却清晰得刺痛了我早已不存在的“心”。
她站在一片狼藉的澄心台上,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比我这游魂更像鬼魅。手里紧紧攥着那枚冰心玉,指节用力到发白。风卷起她的衣袂和发丝,显得那么单薄,那么……孤零零的。
她在看着我消失的方向。
那双总是清澈的、带着异世灵魂特有的懵懂与执拗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巨大的震惊,还有……一种我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深切的悲伤与茫然。那悲伤如此真实,如此沉重,仿佛她亲眼见证的,不是一场仇敌的伏诛,而是一场……惨烈的诀别。
我的心(如果还有的话)像是被那目光狠狠攥了一下,骤然缩紧,泛起一阵陌生的、尖锐的酸楚。
吴雨……
这个名字,带着一丝虚幻的暖意,划过我冰冷的意识。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这个被我算计、被我监视、本该是棋子的异世少女,在我心里,悄悄挪动了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