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她明明自身难保,却在我被刻意刁难时,投来那抹复杂难辨、并非全然冷漠的眼神?是她在地脉清祀前夜,冒着风险,用笨拙的暗示提醒我小心?还是更早,在那些连我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日常里,她身上那种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真”,那种在绝境中依然试图挣扎的“韧”,像一丝微弱的烛火,不经意间,映亮了我心底某个积满尘埃的角落?
我利用她,防备她,却又……不由自主地,被她吸引。
那枚改良的敛息符,我画坏了好几张,才做出最完美的那一个,悄悄替换了她怀中粗糙的版本。种下魂引时,我告诉自己是为了掌控,可后来,那连接的两端,传来的不止是她的动向,还有她深夜惊醒时的惶惑,她面对系统任务时的挣扎,她偶尔流露出的、对这个世界真实的困惑与善意……这些细微的波动,像无声的雨滴,一点点渗入我龟裂的心田。
我从未承认过。直到此刻,直到我要彻底消失的这一刻,我才敢面对——那份隐秘的、连我自己都唾弃的“在意”。
我不想她死。不想她如我一般,被这该死的命运吞噬。不想她清澈的眼睛,最终也染上和我一样的绝望与冰霜。
所以,我用了母亲留下的“影月令”,赌上最后的力量和那点契约坐标,撕开了那道裂隙。
别去池心。别“回归”。哪怕那条路同样未知,同样危险,至少……那是“生”的路。是我能给你的,最后的、笨拙的……祝福。
牵引的力量已经到了极限,我的意识像风中的蛛网,即将彻底断裂、消散。漩涡近在咫尺,那空洞的吸引力要将我最后一点“自我”的印记都吞噬殆尽。
不……再等等……
我凝聚起最后残存的所有,不属于这冰冷虚无的、属于“吴疏宁”的全部情感与意念,朝着她的方向,艰难地、近乎贪婪地,“望”去。
视线模糊,却执着地锁定她苍白的脸。
我的唇,早已不复存在,却仿佛还能感受到最后一次翕动的努力。
我对着她,用尽魂魄残存的全部气力,清晰地、缓慢地,做出那个口型:
别回头。
别回头看这片吞噬我的混沌与虚无。
别回头看吴府那浸透了血与泪的废墟。
别回头……为我这个满手血腥、心思叵测的“小姨”停留。
向前走。
去那条我为你撕开的路。带着你的“真”,你的“韧”,还有冰心玉里……我最后留下的一点东西(那是什么?是一缕未散的月华?是一丝残存的执念?还是连我自己也说不清的、一点微弱的牵挂与期盼?)。
活下去。
用你的眼睛,去看我看不到的风景。用你的方式,去解开这该死的谜团,或者……去创造一个不一样的、或许会有光的故事。
吴雨。
这是我,吴疏宁,在这冰冷世间走过一遭,于彻底消散前,唯一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全然出于私心的任性。
意识最后的微光,温柔地、决绝地,熄灭了。
无尽的灰色涌上来,拥抱了我。冰冷,空洞,万籁俱寂。
像一场下了整整一生的雪,终于悄然落定,覆盖了所有来路与归途,爱恨与踪迹。
也好。
至少……
最后映在我“眼”里的,是你的身影。
至少……
我留给你的,不是冰冷的算计,而是一条或许有温度的路。
雪落无声。
归途已烬。
唯愿君前路,莫再染霜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