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坡的下行比吴雨想象中更加漫长和艰难。脚下的冰面湿滑异常,覆盖着一层仿佛油脂般的半透明冰膜,每一步都必须用箭矢深深凿入冰层,才能勉强稳住身形。坡度越来越陡,最后几乎成了垂直向下的冰壁,她只能背靠着冰冷的岩面,手脚并用,一点一点向下蹭。
怀里的冰心玉持续散发着稳定的温热,裂纹的金光微弱但坚定地指向下方。青铜残片偶尔传来极轻微的震动,仿佛在与某种遥远的存在进行着无声的对话。
四周的雾气越来越浓,起初只是薄纱般的灰白,渐渐浓稠如乳,能见度下降到不足十步。风雪声在这里变得沉闷而扭曲,仿佛被厚重的棉絮包裹。空气也变了,不再仅仅是刺骨的寒冷,而是混杂着一种陈腐的金属锈蚀味和淡淡的、类似硫磺的刺鼻气息。
吴雨的心悬到了嗓子眼。她知道,自己正在踏入地图上标记的、猎人口中“有怪声,勿近”的区域。也是“烬”汇聚的方向。
终于,她的脚触到了“地面”。
不是坚冰,而是一种松软、湿冷、富有弹性的触感,像是踩在厚厚的、腐烂的苔藓或某种沉积物上。雾气在这里略微稀薄了一些,能勉强看清周围的环境。
这里是一个巨大的、碗状的低洼盆地。盆地的“地面”是深灰色的、仿佛无数细微颗粒粘结而成的奇异物质,踩上去悄无声息。盆地向中心倾斜,最深处隐没在更加浓重的灰白雾气中,看不清具体情况。
而在盆地的边缘,靠近她下来的冰壁根部,赫然散落着一些东西。
不是石头,也不是冰。
是骸骨。
人类的骸骨。不止一具。它们零散地分布着,大部分已经残缺不全,骨殖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灰败色泽,仿佛被什么东西侵蚀过。一些骨头上,还粘连着早已风化破烂的皮毛衣物碎片,式样粗犷,与她在冰穴中找到的袋子风格类似。
是那些北境猎人?他们死在了这里。
吴雨倒吸一口凉气,冰冷的空气刺痛喉咙。她握紧了箭矢,警惕地扫视着四周。雾气缓缓流动,盆地里死寂无声,只有她自己压抑的呼吸和心跳。
冰心玉的温热变得更加明显,裂纹的光芒也亮了一些,明确地指向盆地中心那片最浓的雾气。
必须过去。
她避开那些令人不安的骸骨,小心翼翼地朝着盆地中心移动。脚下的“地面”湿滑柔软,每一步都陷下去一点,发出轻微的“噗嗤”声,留下一个个浅坑,但很快又被流动的雾气填满、抚平。
走了大约百步,前方的雾气中,开始出现轮廓。
首先是巨大的、倾斜的黑色石柱残骸,半埋在灰色的地面里,表面布满风化和能量灼烧的痕迹,雕刻着与青铜残片上相似的、难以理解的扭曲纹路。石柱不止一根,它们以某种规律(或无序)地倾斜、倒塌,指向盆地的中心。
紧接着,她看到了建筑的碎片。巨大的石板,断裂的梁木(早已石化),雕刻着星月图案的瓦当……一切都表明,这里曾经存在过一个规模不小的、非自然的建筑群,但如今已彻底化为废墟,并被这奇异的灰色物质和雾气覆盖、掩埋。
“古祭坛?”吴雨想起地图上的标记。这里就是猎人认为危险的地方。
而冰心玉此刻的悸动,已经强烈到让她胸口发烫的地步。裂纹的光芒透过衣襟,在雾气中投下点点金斑。
她继续向前。
终于,她来到了盆地的中心。
这里雾气最淡,视野相对开阔。映入眼帘的景象,让吴雨瞬间屏住了呼吸。
盆地的最中心,是一个直径约十丈的、向下凹陷的圆形区域。凹陷的边缘,整齐地排列着十二根更加粗大、保存相对完好的黑色石柱,石柱顶端似乎原本有东西,但现在已经空空如也。
而凹陷的底部,并非灰色地面,而是一片幽暗的、仿佛能吸收所有光线的纯黑水面。
水面平静无波,如同最上等的墨玉,却又比墨玉更加深邃、更加……“空”。仅仅是注视着它,就有一种灵魂要被吸走的眩晕感。
更令人心惊的是,在这片纯黑水面的正中央,悬浮着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大约三尺见方的、破损严重的石台。石台似乎是由某种半透明的白色晶石构成,但此刻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许多部分已经缺失。石台表面,刻着一个极其复杂、层层嵌套的法阵图案,图案的核心,是三个交错的圆环——与地图上标记“古祭坛”的符号一模一样!
而在那破损石台的上方,约莫一人高的地方,静静地悬浮着一小团暗金色的、缓慢旋转的光雾。
光雾不大,只有拳头大小,但它的存在感却无比强烈。它散发着一种古老、苍凉、同时又无比空洞的“渴望”。那种渴望,与吴雨在青铜门后感应到的、潜影散发出的空洞渴望,同出一源,却又似乎更加……原始和虚弱?
冰心玉在吴雨怀中疯狂震动、发烫!裂纹的金光几乎要透体而出!它指向的,正是那团暗金光雾!
青铜残片也剧烈震颤,发出低沉而哀戚的共鸣,仿佛久别的游子见到了面目全非的故乡。
吴雨站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这里……就是“裂隙”?这片纯黑的水面,是“归墟”的倒影?还是某种封印的核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