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光复杂隐隐,撒加沉默不语。
瑞亚微微轻叹了口气:“从小时候起,哈迪斯就是个沉默孤僻的孩子。他总是独来独往,不喜欢被打扰。很多时候他宁愿自己一人,闭门在房间里独处,也不喜欢与王宫里的其他孩子们一起嬉戏。因此我很清楚,从小到大他从没有过真正意义上的朋友。一直以来在他身边的,或是那些尊敬仰慕他的部下们,或是那些需要依赖于他羽翼保护的弱者们。长久以来,他的身旁从来就没有过一位真正关心他、体谅他、理解他、呵护他,与他彼此心灵相吸的人……”
说到这里,慢慢停下语言。
转过身来,瑞亚深深注视着他:“而我,希望你成为那样的人。”
一丝淡淡错愕在眸中转瞬即逝,片刻之后,撒加微微一笑:“您这么说让我感到压力很大,夫人。”
瑞亚也温和地笑了:“有时候,年轻人有点压力也未尝不可。”
渐渐地,她脸上的笑容点点褪色:“当年我在不满20岁时,便嫁给了哈迪斯的父亲、当时的奥林波斯帝国大公克洛诺斯。那时他还不是王储,只是国王的几位王子之一。那个时候,为了与自己的哥哥们竞争王位,扩大自己的势力,克洛诺斯急需强有力的幕后支持。于是他主动上门提亲,请求我父亲将女儿嫁给他。而我父亲亦欣赏克洛诺斯的能力,认为他年轻有为,将来很有可能在王位较量中获得最终胜利。于是,父亲欣然答应了他的求婚,将完全与之素昧平生的我嫁给了他。此后,父亲便开始在军事上暗中给予克洛诺斯支持。婚后第二年,我们便有了第一个孩子,也就是哈迪斯。而后,克洛诺斯在经过一系列宫廷政变与内外征战之后,终于战胜了他的兄长们,从而获得了王储地位。在先王去世后,他便如愿成为奥林波斯帝国的新帝王。在克洛诺斯登基后,他那些原本大权在握的兄长们,或被强行流放,或举家逃亡国外,纷纷作鸟兽散。然而那时,身为父母的我们并不知道,作父亲的这些潜移默化的言传身教、耳濡目染,将会在孩子们的心中,播下多么可怕的种子……”
说到这里,瑞亚声音里渐渐涌上了一丝颤抖:“那年深秋,在克洛诺斯去世后不久,波塞冬突然发动了一场军事政变。在政变中,他企图强行软禁他的兄长哈迪斯王储,并逼迫他交出帝国军权。作为母亲,没有人比我更了解自己的儿子。我知道从出生那天起,即被定为王储的哈迪斯,从未在意过自己的储君身份。他真正在意的是自己与生俱来的责任。不幸的是,波塞冬却受到了他父亲以往所作所为的影响。他从小便耳濡目染父亲对其兄长们的残杀,长大后他便认为那样做就是对的。他认为,男人想要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即使是与自己血脉相连的兄长,也可以兵戎相见。”
瑞亚眼里渐渐泛上两抹水光:“作为母亲,亲眼看到自己的两个儿子祸起萧墙,反目成仇。以至于战火肆虐,尸横遍野,国家最终分裂。毫无疑问,我是全天下最失败的母亲……”
说到这里,瑞亚轻轻别过了脸庞。
闭上眼睛,晶莹的泪珠在她睫毛下轻轻闪动。
默默注视眼中人,撒加目光渐渐忧郁。
平复了下情绪,转过身来,瑞亚低声说:“时至今日,我已不再奢求在有生之年能够看到帝国的统一。如今我惟愿我的两个孩子,哈迪斯与波塞冬,他们能够平平安安地度过属于自己的人生……”
说到这里,她目光里有几丝沧桑:“当年自先王去世,帝国分裂后,倍感心灰意冷的我离开朱迪加,来到了这座行宫。从此我便在这个远离喧嚣的地方静修,闭门不出。当年,就是在这个深秋的季节,波塞冬发动那场举国震惊的政变。从那以后,每年深秋哈迪斯都会只身离开朱迪加,前往各地旅行。之后他便会顺路来这里看望我,短暂停留几日。我知道他之所以会选择在每年深秋出行的原因,因为深秋的朱迪加会勾起太多,令他无法释怀的回忆。那些儿时与弟弟在一起的点点滴滴,现在想来已恍如隔世。我记得小时候,波塞冬总是很依恋哥哥。每天都要缠着兄长陪他玩耍,经常为此而欢闹不休……”
沉默中,撒加静静地看着那张美丽的侧脸。
她美的惊人,那近乎于雕塑般完美的轮廓,与哈迪斯的侧脸有一丝淡淡的神似。
冥界大公哈迪斯,与他倾城的母亲一样,宛若一枚瑰丽的宝石。
近距离看,更加耀眼。
“哈迪斯他曾经对你提起过我吗?”
渐渐调整回情绪,瑞亚转移了话题。
悄然收回目光,撒加微微颔首:“是的,夫人。那天在朱迪加,我无意中看到了您的照片。那时,大公谈到了您的过往。”
瑞亚和蔼地笑了:“我猜他一定对你说,我与他父亲的结合是一场政治婚姻了。”
不由地,撒加微微一怔。
“看来我猜对了,”瑞亚会心地微笑道,“长久以来,外界一直认为我与克洛诺斯的婚姻不过是场政治婚姻而已,这其中亦包括我的两个儿子在内。诚然,古往今来,任何王室都需要子嗣,没有王位继承人的帝国是不可想象的。然而,这么多年来一起同甘共苦,共同经历过诸多风风雨雨,这样的感情在你们现在的年龄也许还无法理解。它并非仅仅只是所谓‘政治婚姻’,这简单四个字所能概括的。无论身为父母的我们当年的感情如何,而今我诚挚地希望哈迪斯能够真正拥有属于自己的一场彼此相爱、终生难忘的感情。而不希望看到他象我这般,为了肩上的责任与使命,而最终走向政治婚姻。”
说到这里,悄然看了眼沉默不语的他,瑞亚唇边露出一丝浅浅笑意:“对了,听说你还有个弟弟,是吗?”
撒加神色如水:“是的。”
“那么下次也带令弟一起来玩吧。届时我会介绍行宫的姑娘们,给他认识,”语气轻松地,瑞亚温和道,“维也纳的秋天是很美的。这里的女孩儿们也与这迷人的秋日一样,美丽可人。”
微微垂眸,少将声音淡雅无痕:“感谢您的善意,夫人。如果有机会,我想会的……”
* * *
维也纳的深秋,落叶遍地。
昨夜一场突如其来的冷空气,让这个忧伤的音乐之都,渐渐感到了初冬寒意。
黄昏的街道上,行人稀少。
只有偶尔经过的几个路人裹紧大衣,匆匆而过的身影。
落日余晖下,他们并肩而行。
原本独自在书房阅读的撒加,在对方那句面无表情的“出去走走”的所谓提议下,便穿上风衣随之出门,来到了这里。
然后,两人就这样一直彼此沉默漫步。
许久,没有人说话。
“今天上午,我已让管家为你订好了明日飞往慕尼黑的机票。”
夕阳下,哈迪斯首先开口,打破了沉寂。
斜阳下,撒加苍蓝的眼里,一丝难以察觉的失落稍纵即逝:“是吗……”
顿了顿,他转而微微一笑:“看来,我办公桌上的那些堆积如山的文件,如今似乎终于到了拨云见日的时候。虽然现在的我不免有点担心,已经将近一个月没有打字与握笔的我,届时是否会有提笔忘字之嫌。”
“放心,不过短短几周而已,你不会就此失忆的,”难得地调侃了对方一句,大公目光沉静,“明日我也将与你搭乘同一航班离开维也纳。那班飞机途经慕尼黑中转,由此你便可在慕尼黑下机,返回你的本土安全部。而我本人则继续留在航班上,飞往朱迪加。至于你的护照、佩枪、卫星手机、以及各种身份证件,我昨日已让管家从朱迪加快递过来,随后会让侍从转交给你。”
默默望着那双湖水般的眼睛,沉吟片刻,撒加轻声回答:“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