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地下车场寂静而空阔。

径直走向一辆汽车，卡妙按下了遥控锁。

打开驾驶室车门，他坐了进去。

下一秒，毫无征兆地，一个冰冷的触感已坚硬抵上了他的后颈。

波澜不惊，卡妙冷冷扫了眼车内后视镜。

镜中清晰倒影出一张久违的面容。

镜中人唇角玩味扬起：“好久不见了，卡妙老师……”

目光冷淡，卡妙说出了对方的名字：“冰河……”

冰河幽幽一笑：“很高兴看到您别来无恙，尊敬的老师。”

说着，他缓缓放下了那把抵在对方后颈上的枪。

“几年不见，看来您这个经常加班到深夜的习惯，还是没有变啊。”

说到这里，冰河耸了耸肩：“哦对了，差点忘了，还没有向您聊表慰问呢——对于米罗中校的不幸殉职，我深感遗憾。当年在本土安全部实习时，记得您曾有一次出差在外，于是便把我和艾尔扎克托付给米罗中校代为培训。因此，我对这位每天下班后，经常会带着我与艾尔扎克溜出去泡吧消遣、打牌K歌的乐天派上司，还是有很深印象的。不得不承认，他的开朗与阳光的确很容易令人动容。失去这样的同事与朋友，想必您一定感到非常痛心了……的确，真是令人惋惜啊，他还如此年轻……”

卡妙眼中，一丝黯淡悄然划过。

沉默中，他一言未发。

冰河不无感慨道：“生命如夏花般短暂而脆弱，有时在尚不曾经意的瞬息，人生便会戛然而止。在这宝贵而有限的生命中，只有不顾一切地努力追求那些自己想要的，才是人生真谛。否则，最终两手空空、一无所获的人生，那该是多么遗憾而悲哀啊……”

视线始终平视前方，卡妙清冷开口：“今日选择以这样的方式现身，我想你应该不会只是为了对我说这些。”

“呵呵，当然，”冰河微微一笑，“那么请相信，接下来我要对您所讲的内容，您一定会非常感兴趣的……因为那正是你们联盟军部至今已苦苦追寻多日，却依然求之不得的——城户财团核武资料。”

刹那之间，卡妙目光微微一凛。

冰河冷笑一声：“您知道吗，如今我已入日籍。换句话说，现在您可以把我看作一个日本人。一个比那位已故总裁城户纱织，在法律上意义上，拥有更多城户财团继承权的人。”

瞳孔悄然收缩，卡妙冷冷道：“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

冰河的口吻耐人寻味：“城户财团已故前总裁城户光政，是我的亲生父亲。”

蓦然之间，卡妙英眉深深锁在了一起。

从后视镜里饶有兴趣地欣赏着对方此时的表情，冰河微微一笑：“请原谅，曾几何时，我并非有意向您隐瞒这一切。只是，那个时候对于我来说，很多事情还只是个未知数而已。在那种情况下，我无法对任何人坦言。即使您是我的我的恩师，也不例外。”

停顿了下，冰河娓娓道来：“真正要说这个故事，那恐怕要从很久以前谈起了。我的母亲是俄罗斯人，年轻时她独自去日本留学。在那里邂逅了比自己大了30多岁，且已有家世的城户光政。不久他们发生了关系，之后城户光政就此消失。几个月后母亲意外发现自己怀孕了，然而当她几经辗转终于找到城户光政的那座、奢华如宫殿般的私人公馆时，后者却只是委托律师出面给了母亲一笔钱。并且告诉她，要她用这笔钱去做手术，打掉孩子。然后再买一张机票离开日本。伤心的母亲几经思量，最终决定留下腹中小生命。之后，她不得不中断学业，独自回到了俄罗斯。后来她便生下了我。然而，未婚先孕的母亲与身为私生子的我，在那个民风闭塞的俄罗斯小镇上，时常会受到白眼与歧视。无奈之下，不堪屈辱的母亲只好带着幼小的我背井离乡，离开俄罗斯，前往联盟寻求安身立命之地。然而在这里，身为外来移民的我们日子依然不好过。为了抚养我，母亲受了很多苦。她到处给人打工，做最脏最累的活儿，以致后来染上重病无钱医治，把身体拖垮。在我七岁那年她就病逝了。她死的时候还不到30岁，我至今依然可以清晰地记得，临终前的她紧紧拉着我的小手，对我说，将来长大以后要活得象个人，象个真正的人。不要再过象她这样的日子，那样苦难与屈辱的日子，不是一个真正的人所应该过的。我还记得，她那双好看的蓝眼睛，直到去世的那一刻都还是睁着的。就那样地，一直地望着外面的天空……”

说着说着，渐渐停止叙述，冰河陷入了沉默。

之后，暗暗平复了下心绪，他接着开口：“后来，当地一所孤儿院收养了我。在学校里我拼命读书，我对自己说我要活得象个人，象个真正的人。总有一天，我要让那些曾经看不起我的人向我低头。后来我终于考上了那所著名的军校。在军校里我拼命地努力，终于骄傲地成为了一名千里挑一的‘学院培训生’。如果不是因为后来发生的那件事，现在的我应该也与这里的其他联盟军官们一样，为了这个国家而日复一日努力奋斗着。”

说到这里，冰河自嘲地笑了：“然而，人生总会遇到某些分岔路，令人措手不及。正当那时当我跟随着您，与艾尔扎克一起，为了未来能成为一名精英特工而发奋努力时——远在日本的城户光政找到了我。他当面向我展示了，他之前事先暗中派人提取我的血液样本后，所做的亲子鉴定报告。以证实我的确是他生物学上的亲生儿子。他告诉我，他与他的日本正妻所生的独子已于半年前病逝，而他的儿子由于一直体弱多病，亦并未给他留下任何后嗣。至于那个所谓的孙女城户纱织，只不过是当年，他为了掩饰儿子不能生育的尴尬事实，而抱养来的女婴而已。城户光政对我说，虽然这些年来他一直对孙女视如己出，但是那毕竟不是自己的亲生骨肉。他又怎么能甘心将这个自己一手创造的庞大企业帝国，就这样拱手传承给一个毫无血缘关系的女人呢？于是他不惜重金，派人四处寻访，最终找到了我，这个当年他根本不屑一顾的私生子。他希望我继承他的财团，发扬他的事业，他说如果我拥有了城户财团，那么我便犹如得到了神助，几乎可以实现自己想要的一切。之后，面对当时已患绝症、时日无多的政户光政，反复权衡之后，我便精心布下了他去世之后的棋局。也就是，这个你们如今所看到的局面。”

沉沉听完对方的讲述，沉默须臾，卡妙冷冷开口：“也就是说，从一开始你便故意让城户纱织出面，作为财团名义上的总裁。这样以来，不知内情的她便亲自代表城户财团主动出击，与各方周旋。然而实质上，整个财团的实权却暗中掌握在你的手里。这样以来，你既无须亲自出面、暴露身份，而前方又有人可为你冲锋陷阵，吸引火力。如此以来，即使最终城户纱织这位锋芒外露的名义总裁，因此而折戟疆场，那对于你自身而言，也毫无半分影响。”

“呵呵，这么多年过去了，您的睿智依然还是毫无逊色啊，”冷冷一笑，冰河得意地点了点头，“不错。我的确是利用了城户纱织，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作为我日后纵横沙场的先锋。呵呵，其实这也不能全都归咎于我啊，我不过只是因地取才，顺水推舟，小小利用了她一下而已。公正地说，她那自以为是、不可一世的大小姐性格，才是导致她最终悲剧的根本原因。城户光政在去世前曾秘密公证，立下了遗嘱。他将自己所持财团股份的95%留给了我，而剩下的5%则转到了城户纱织名下。其实作为养祖父，城户光政还是很疼爱这个孙女的。当年城户光政找到我后，我便不辞而别，离开了本土安全部，暗中去了日本。在日本我隐姓埋名，以一名普通保镖的身份进驻到城户家族内部。后来城户光政去世，按照遗嘱，我秘密继承了他在财团的绝大部分股份，而后便一直退居幕后。直到那日城户纱织被杀手‘猎鹰’，也就是您那位能力强悍的前上司加隆上校，所当场诛杀，喋血街头。”

目光复杂，卡妙深深地凝视着后视镜里那张熟悉，此刻却又显得如此陌生的面孔。

片刻，他冷冷道：“这么说，如今你终于决定浮出水面，亲自登上这个舞台了……”

“呵呵。所谓舞台，那是演戏给别人看的地方，而我——”

话锋一转，冰河目光阴沉：“则要成为这整幕戏剧的真正主宰。”

直视对方双眸，卡妙沉沉道：“如果你是在报复之前所受到的那些种种不公，那么我可以明确告诉你，那样做没有任何意义。人的一生中，每个人都会或多或少遭受过来自外界的种种不公。而如果每个人在遭受了屈辱与不公之后，都要反之去报复这个社会，那么试问，届时我们生存的环境又将变成何种面目？扪心自问，过去以往，你真的能说你从来没有被爱过吗？你的母亲，她在有生之年，难道不是一直在深爱着你，全力呵护着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