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剥去衣冠礼教后的贪欢。充满禁忌。
郎季远的吐息开始起伏不定,妒辱杂陈,心中邪火暗生。
猛地将黑鸦般的青丝拨拢过来,挡住那痕迹。望过来时,面色已乌云密布。
“那畜生……到底还是强占了你的身子去。”
辛鸽姿态有几分曾经相处的慵懒,声音出奇地轻柔。“你当初把我留在那儿,就知道会发生什么,对吗?”
郎季远垂首阖眼,终是撑不住这些时日的惊惶。
他说起那日,戟琮派了个悍汉持刀逼杀,口口声声要他血债血偿。说他的马被砍得遍体鳞伤,武仆死伤大半,连他自己也侥幸脱身。
句句皆是劫后余生的狼狈。
“夫人,你怨我危难之际把你留在那儿。可官家不会管我死活,他早就想把这件事捂烂了!我若落入他手,还拿什么护你…”
“你方才说错了。”辛鸽打断他,残忍一笑,“他没强占我。是我情愿的。”
汤勺狠磕在玉碗上。
郎季远拿素帕擦拭一下手上的热汤,嘴唇隐隐哆嗦。
“你一个弱女子身陷那般境地,自然只求活命,为夫明白!”他语气似是宽慰,“此事出了这扇门,便再不会有第三个人知晓。”
他始终没敢伸手碰她,长长叹息:“这个家曾经的锦帐绣阁、温汤暖被,自你走后全都没有了。为夫在冷衾里熬着,日日夜夜,终是把你盼回来了。”
辛鸽唇畔勾起冷笑:“你的褥子……何曾冷过半日?”
“我倒是冷了很久。”她轻缓道来,“近来,我有时痛得像被人生生抽走骨髓,有时麻得连自己的手脚都感觉的不到。你知道我这是怎么了吗?”
郎季远后退一步,面色发虚,极力想要躲开妻子那双能洞悉一切的冷眼。
可辛鸽却倏然下榻,鞋袜未穿,一双雪白纤足踏在砖上。郎季远被她揪住前襟,整个人撞在身后的窗棂上。
她眼眸有些泪湿,面上却是凛若冰霜的压迫感。几载夫妻,他从未见过她这般悲恸难抑。
郎季远彻底溃败。
“夫人……随我去地窖吧,我将一切都告诉你。”
他捞起绣鞋想替她穿上。辛鸽却抬脚从他手边绕开。
缪儿已候在门口,见状从他手中接过绣鞋。替她穿妥又理好裙角,这才起身紧紧跟在她身侧。
郎季远瞥她一眼,终究什么都没说。
三人穿过月洞门,绕过枯萎的荷池,便到了那处从不许人靠近的地窖。
黑黢黢的甬道只点着一盏灯。
烛焰幽幽,将人影拖得支离破碎。
郎季远走到墙角,许久才开口。
“那是许多年前,来自西煌王后,默穆氏的密信。”
使臣以王后私印封缄,指明只呈御前,不得经旁人之手。那夜官家身边只留了他一人,他掌司天监,又素来最得信重,便亲自接过了密信。
原以为不过是寻常交易周旋。谁知信中却牵出了一桩秘闻。
郎季远垂眼哑声道,“信上说质子并非西煌王室血脉。而是羯人。”
他顿了顿,继续道,“官家想延寿数,王后便拿亲子做了筹码,只为给西煌换些金银粮帛、珠玉财帛。”
“不可能。”辛鸽声音陡然拔高,“羯人早已灭族!”
“具体我也不知。“郎季远疲惫地摇头,“信上只说,是幸存的羯王孙亲口告诉王后——他能长生,还能永葆青春,是体内一种蛊。”
“他的血脉,自然也留着这样的血。”
烛火猛地一晃。
“此蛊须以羯人血温养,扎根于宿主骨中。羯王孙当年却将将此蛊引入己身。”
“羯人灭族那年,“他继续道,“羯王孙本该已四十余岁。可王后说他容貌仍如少年。”
辛鸽紧紧盯住他:“你们便轻信了默穆氏的一面之词?”
郎季远没吭声。
“密信呢?“她逼近一步,“在何处?”
他苦笑着,嗓音发颤:“天子亲裁之物,如今怎么可能还留着。”
“我最初并不知道此蛊名唤寒蝉。只让方士按照典籍制蛊,其中掺了质子之血。但官家思虑后不敢饮,宫中又不敢留,便命我先暂时挪出。”
谁敢轻易饮下人血。所谓延寿之物,究竟是灵丹妙药,还是催命邪术,谁也不敢说。
“夫人!”缪儿反应过来猛地捂住嘴。
辛鸽唇色尽失。
那时夏夜炎热,她与郎季远凉亭对酌,聊的还是星象。她解语到兴起,多饮了些温酒。
酒里似乎是多了丝淡淡的甘苦。
她随口提了一句,缪儿以为是酒放久了不够新鲜,便叫人倒了。
而郎季远就在一旁。从头至尾什么也没有说。
“真是误服吗?”粉唇边的冷意不言而喻。“还是在你眼里,我不过是一件可以被赏玩、修补的器物?这酒若真能青春永驻,便算意外之喜?”
郎季远脸色骤白,不知如何反驳。
“解法呢?”既有引蛊之法,必有解蛊之法。
“我在找!”郎季远踏近一步急切道,“这些年搜罗外族残卷,遍访方士,凡与解蛊有关的记载,我全都留下了。”
“缪儿,让人备车轿。”她不想再听,扶着墙缓缓站直,“我们回灵州。”
“回灵州?”郎季远先是没能反应过来,随即便是荒谬的震惊。
“你要去依靠他?”
“他不过是个异族杂碎。”郎季远呼吸渐急,“出身不明,血脉诡谲。仗着替朝廷打退回鹘人,才得几日风光。如今他在西北不安分,早成了朝廷的心腹之患。这样的人如何能为你找解法?”
辛鸽掠过他,冷清如玉。
他忽而古怪地笑起来,“他能为了你去死吗……?”
“你去试试,让他将自己浑身的血放干,再把余髓活生生抽出来渡给你!”
两人的背影停驻。辛鸽回过头,面上生出些茫然。
郎季远越笑越癫狂,带着快意:“这只小野狗如今从囚徒成了拥兵自重的节度使!你看看他,看他这位番邦大首领,愿不愿意为了你,舍了泼天的权势与大好人生!”
“寒蝉唯一的解法,便是以同源余髓血引蛊。将你体内的异血与寒毒尽数转走,你才能活。而供血之人,十死无生。”
“也就是说,除了那尸骨无存的老羯王孙。能救你的,世间只剩一人。”
辛鸽猛地推开缪儿,扶着石壁剧烈地呕吐起来。
一切都荒诞得令人作呕。
那夜的蛊酒、夫君的私欲、官家求寿的贪嗔、异族人卑微的命运…竟绕了这样大一个圈,悉数落在她身上。
而要活命,却要戟琮把命填进去。
“夫人的观星之术远胜于我。”郎季远疲惫地蹲下身,望着她,“难道当真看不出他的命数?”
“你命系参宿,忌与刀兵相伴,本该一生避血避煞。可他偏偏是杀星,煞气太重。两宿相逢是相冲。”
他一字一句:“他命中注定要替你挡一场劫。”
辛鸽吐到最终什么也吐不出来。泪水一滴滴滑落,缪儿跪在她身侧,哭的不能自已。
戟琮的命不是她给的,是他从尸山血海里挣的。不该用来偿还她当年微不足道的怜悯。
观星楼的浑仪在风中转动,万象循序。
所谓天命,有时不过是有人借天意之名,替自己的恶念铺路。
星辰无言。
人却最擅长借它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