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树枯枝下架着两个药炉,一炉煎堕胎的乌头,一炉煨吊命的参汤。
樊医婆将一撮止血的蒲黄投入参汤。
她原也盼着孩子能平安落地。这具身子被毒啃噬多年,可胎儿脉象一日强过一日。险症她见多了,再棘手的胎到她手里也能周全,一切似乎尚有余地。
可她没算到,血会浓黑得这样快。
羯人肤白身颀,形貌殊异。故而当年几经围剿,终是遭到诸族合力灭族。自己也是靠父亲连夜易容改扮,才逃出那场血洗。
眼下半个天下都已姓戟,羯人连尸骨寻不出个囫囵的。若江山都系在个血统不纯的西煌人身上……她一个小小医婆担不起。
——寒蝉,同源余髓血引蛊,供血者必死。
这句话明晃晃记在父亲手札里。可那些精妙医术她未能全数参透。
她救不了辛鸽,便也不敢告诉戟琮对他身世的怀疑。
戟琮那双眼睛,她方才瞥过一回,猩红可怖,却哭不出泪。
樊医婆用木勺搅了搅,乌头的苦弥漫开来。她低声喃喃,“若有半分能母子两全的法子……我又何苦做这尊阎罗座前的判官。”
新庆府的宣政殿,默穆宁捧着从河曲送到的军报。
“殿下,急报。”
“两军隔水对峙已有些时日,使者往来数次,对北康的罢兵条件军中意见相左。
“文乞将军要求割定胜州等三城,张大人主张以岁币相代,还请殿下定夺。”
戟璋从屏风后转出来。没看文书,径直问:“皇兄还没寻到嫂嫂吗?”
默穆宁:“…军情等不得,还请殿下速速决断。”
戟璋只好抿唇看向军报,直白道:“这三州本殿下觉着,不必要。”
“南黎地界儿够大了。可拿下之后白白守着耗兵耗粮。倒不如听张纯祐的,岁币加倍,往上再加个……”
他盘算了个没十足把握的数目,“十倍!让北康掏空国库。”
默穆宁沉吟,模样看不出赞同还是保留。
戟璋揣摩得烦躁。
“若觉得不妥,那便让焉明山问过皇兄的意思再做定夺。不然……”他赌气道,“舅舅便自己去问母后好了。”
说罢毫不留恋地往殿外走。
“殿下。”
默默穆宁交叠拱手,唇边浮着意味深长的笑。“殿下思虑宏远,臣,这便将殿下的军令递往河曲大营。”
戟璋一怔,这才惊觉自己在至高权力之上,替帝王落下了决断。
默穆宁走出大殿时冷风灌入,恍惚间,戟璋闻到一股冷香。
她不染尘埃,不若族中女人悍野,衣袖间总萦着香气……他极喜爱这个中原来的嫂嫂。可他也知道,辛鸽厌恶部落的腥膻野蛮。
她曾像丢弃两只劣犬般,抛下皇兄,也抛下他。
所以,再见她沦为战俘归来,戟璋逼着自己去厌恶她。她比从前更加逆来顺受,却依然掩不住冷慧。
皇兄逼他跟着辛鸽学经世之道时,他大言不惭地放话:“疆土自然是占得越多越好,把那些不听话的暴民都杀光,剩下的自然就臣服了!”
辛鸽正拨弄香炉,凉凉地瞥他一眼。
“大煌的马蹄的确能踏平南黎的春台,可你们看得懂各州县的赋税黄册吗?懂如何疏浚罗江的春汛吗?”
辛鸽放下香箸,泠泠地傲慢:“砍了乡绅首领,抢光粮仓,然后看着几万亩良田因为无人兴修而化作荒野。这就叫占尽天下?”
戟璋恼羞成怒:“你还是这般瞧不上我们大煌?!”
他倏地起身,手按在腰间弯刀上。
辛鸽微微眯起眼。 “殿下是想跳上来杀了我吗?”
“人伦中除了尊卑,还有长幼。我虽不是殿下长嫂。却也是长辈。”她悲悯又嘲弄地勾唇笑笑。
“你不信这个理,也是,你皇兄都不信。” 辛鸽不再多余看他,“只知打城池,却不知治世。打下来的烂摊子,够你们头疼一辈子的。”
那时他左耳进右耳出。可今日竟一字不差地用上了她的道理。
戟璋回过神来,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军令传至河曲,议和书落笔核定。
隔水对峙月余,北康朝野上下只能屈辱地接下敲骨吸髓的条件。
北康使节国威受损,望着张纯祐气极反笑。
“张大人食百家饭,真是一副好肠胃。三姓家奴的做派叫人叹为观止!”
张纯祐将核定好的文书推至案前。冷笑道:
“良禽择木而栖。若非贵国不义,使下作手段夜袭,致使我朝国师至今下落不明!十倍岁币就想全须全尾地买下这场太平?尔等今日能坐在这里,该庆幸我们陛下的刀还没彻底落下!”
列座上文乞一言不发。
他力主拓疆的提议被戟璋按下,心中多少憋闷。使节一走,他豁然起身走出中军大帐。
寒风吹来,文乞听见身后的脚步声,也未曾顿步。
“文乞大哥留步。”焉明山出声唤住他。
文乞半侧过身子:“何事?”
“宫中如今只有默穆大人坐镇。河曲议和既已落定,我也该尽快回新庆。”焉明山看着他,神色淡漠。
“押解罪臣文荣回宫,听候殿下发落。”
说罢也不看文乞僵住的神色,径直往关押赫珠云的营帐行去。
赫珠云跪坐灯下,鬓发披垂。脸上有一道狠厉的鞭伤。
焉明山在她面前冷声道:“赫将军缘何非要见我?”
赫珠云双眼平静:“罪臣既已获罪,自该回去领罚。陛下若要问罪,便让罪臣一人承担,不必牵连赫氏。”
这话已带着认罪求死的决绝,焉明山却并不动容:
“赫将军还是安心留在河曲听候陛下发落吧。殿下未必比陛下心软。将军……就不怕凌迟么?”
帐中沉寂,焉明山背过身去,肩背微微发颤。
怒气还是冲破理智。
他猛地转过身,“你将夫人一个体弱女子弃于乱战!可曾想过她会不会遭流寇凌辱?会不会葬身兽腹?若遇饥荒,她又该如何活下去?!”
焉明山眼角充血:“你也是女子,只因爱慕陛下,便能生出这般歹毒的心思?!”
赫珠云定定地看着焉明山的愤怒,忽然扯动嘴角,凄绝笑着。
还怕什么凌迟呢?
早在新庆府狱中,得知那女人命不久矣,她生出过一丝怜悯。
可她最心悦的人,她愿为之肝脑涂地的人,亲手持鞭抽在她的脸颊。
他那般绝情,还要连坐赫氏,要诛灭她全族。
那个女人自己想走,她顺水推舟让人在荒野里彻底消失,有何不可?谁能想到戟琮疯魔至此——连三万大军都能扔在河曲。
心里最后一点微末的怜悯,全数碾作齑粉。
她此番就是要破釜沉舟。
赫珠云敛去凄厉的笑,看向焉明山:“罪臣请求,同表兄一起回新庆请罪。”
焉明山蹲下身,眸光危险地逼视着她。
“我不知你在打什么主意,赫珠云。”他切断她最后的指望,“如今的新庆府,是殿下做主。太后亦不允临朝。将军找谁都无用。还是老老实实等陛下的发落吧。”
赫珠云望着他的背影,执拗一哂。
辛鸽是被箱笼开合的轻响吵醒。
暗卫将行装、干粮、搬出堂屋,仿佛都还照原定启程去肃州。
辛鸽撑手臂起身,看见榻边坐着的男人。
“你……一夜没睡?”
他坐得笔直,眼侧猩红比昨夜更深,望着她一言不发。
被这沉默激出些寒意,她还是轻垂下眼柔声问:“现下是不是该动身去肃州了,孩子月份大了,再拖下去我怕是没什么力气赶路了。”
戟琮还是不说话。
辛鸽往后挪了一寸,余光落在案上的瓷碗上。
这是乌头的味道,不会错。
她面前放过太多碗这样的落胎药。
于是她又勉力笑笑:“樊医婆呢?让她重新换一碗吧,这安胎药闻着便苦得很。”
“苦?”他缓缓转过脸,端起碗送到她面前。“你能尝到苦吗?”
辛鸽的脸霎时颜色尽失。
两人对望,是残忍的平静。
“你都知道了?”疲惫的了然,“知道了多少?”
他木然地张嘴,哑声问:“你还有多少瞒着我?”
“寒蝉蛊……”戟琮捧过她的脸,贴着凉薄的肌肤,“你身上背着这种阴毒的东西,为什么不肯对我说!?”
辛鸽静静地看着他。漂亮的一张脸,偏偏被病色浸透。
戟琮喉中一阵剧烈的腥甜,几欲呛住。
他困在被抛弃的怨恨里。想要让她还债,要她低头。明明摆出俘获者的姿态,却生怕哪处惹她厌憎。于是他更用力欺身索取她的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