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自以为是的温存索取,她早已不能感知滋味。
辛鸽一点点觑他的表情。
他到底知道多少,是只知她命不久矣,还是她自己都不敢细想的秘辛也已知晓。
“告诉你又能如何?下蛊的人死了,蛊要怎么解,没人知道。”
片刻后她轻轻开口:
“我没想到,你知道后,竟是要先杀了我们的孩子。”
话声落下,戟琮明显僵住,呼吸乱得几欲失控。
辛鸽见他不忍,立刻爬过去,细碎而急促地央求:
“戟琮,这是你的孩子……是你唯一的血脉,我听话,我以后都会听话,你替我找最好的郎中……我会喝药将养,我不会再离开新庆府,我也不去肃州了……你别……别杀他……”
她何等孤傲。
为俘为臣,始终昂着头颅。
如今跪着爬过来,抱着他腰苦苦哀求。
戟琮用力闭了闭眼,眼眶酸胀。
他蹭过她泪湿的颊:“不过是个青春蛊。天下但凡有懂门道的羯人余孽活着,我便掘地三尺,也要把他找出来。”
“噰噰。”他语无伦次哄着,手也在发抖。“喝了吧……算我求你。”
辛鸽的泪水涌得更凶,她抬手想推翻碗,药汁只落了几滴在褥上。戟琮怔怔望着那滩药渍。
她从来都是个骗子。
与他成亲是假的,小产是假的,连快死了都要骗他。
手贴着她跳动的脉搏,收拢五指,袅弱后颈拢进掌中。而后将人摁倒在怀里。
辛鸽仰在他掌心,看他一手端着温凉的药汤。
“这孩子……生不下来。”戟琮艰难挤出音节,“他胎脉太盛,是在吸你的命数。你这副样子,根本撑不到他出生。”
“你说过都依我的,”惊觉他的意图,她猛地推拒,“我生得下来...我要留下他。”
他已痛楚得不成人形,箝她下颌,撬开嘴唇,“我只要你活着。就这次,不能依。”
辛鸽一口咬在他指根。
男人只抽搐一下,任由她撕咬。不容抗拒地往她唇边送。她拼命别开脸,可还是咽下去不少。
峻烈秀异的脸迫在眼前。
前不久那双唇还一开一合,收着惯有的狠劲,亲吻也温柔缠绵,无可奈何地说着,都依她…什么都听她的。
她竟然就信了他。
咳呛声中,辛鸽渐渐停止挣扎。
“你…”她轻缓喘息,“你跟他,有什么不同。”
戟琮仿若被当胸重重擂了一拳。
“明面上我是你的国师,实则不过是战俘,顶多是营中妇!连姬妾都算不上,我没有任何选择,从头到尾。”
“我……”戟琮木然看她,眼眶通红:“我只想你活着。”
“你凭什么呢?”她泪流满面,却笑得彻骨荒凉。
“我这副容貌由不得郎季远……”
“我的命,也由不得你……”
不多一会儿,小腹开始抽搐,随即是源源不断的血从身体里淌出来。
戟琮将她放回榻上,转身撞开屏风,已有人闻声赶来。
她蜷在那里,不觉得痛,所以没有再哭,只是紧咬唇壁,感受着孩子一点点离开她。
她听见樊医婆的惊呼,慌乱的手探到她鼻息下。
然后一切都远了。
樊医婆掀开被,血近乎墨色凝在褥上。辛鸽腕间脉象,浮乱如游丝。
艾条银针依次上阵,蒲黄止血,参汤吊命。一通忙乱下来,气息才系住。
戟琮望着那滩浓黑的血,是原本该在这世上啼哭一声的亲生骨肉。
他对郎季远的恨意窜过五脏六腑。
恨不能派人去掘坟,将那烂骨头挖出来鞭尸万段、挫骨扬灰,方能解心头万分之一恨!
可他自己又做了什么?他方才亲手杀了自己的孩子。
指尖没入方才辛鸽咬过的伤处,血珠滴落。
他恨了半生的男人,此刻正一点点长在自己身上。
那年八岁,他是按时被放血的活物。
气窗的一线微光能辨别昼夜,铁链嵌着腕骨的地方从不结痂。他向来不哭,也不求饶,稚气的瞳眸死盯着郎季远。
郎季远也一样憎恶他。
年届而立的男人与孩童之间如何会有这样的血海,明明此前没半点交集。
戟琮海中反复回响着辛鸽的质问。
——“你跟他,有什么不同?”
今日终是想明白,猛兽不会厌恶猎物,只会憎恨另一头同样嗜血的猛兽。
他与郎季远是前后脚,残忍地扑向了同一个女人。
戟琮守在榻边,看着辛鸽昏睡了整整一天。
直至黄昏,堡外传来脚步声。
暗卫禀报河曲局势已然落定,议和文书由张纯祐、文乞二人会同北康使节核验用印,眼下正清点着往来俘虏与滞留物资,做最后的交割。
唯有南黎义军,虽大部分被肃清,仍有几股流窜。此地不宜久留。
一日的心力交瘁将眉间的阴鸷沉淀更深。
他将护腕解开,又一圈圈缠紧。绳结嵌入皮肉也浑然不觉。过了片刻又解开缠了一遍,才道:
“回新庆。”
残阳下,阿术和邻人说起方秉棠这两日不见踪影,往常这个时候总要出来照应个一二。
邻人只当他是进城采买去了,并未在意,说笑间继续手底下的活计。
戟琮遣阿术去唤了他儿子,同辛鸽道个别。他自己未跟来,远远站着的样子萧索且沉重。
孩子凑近蜷缩着的女人。她面白如纸,散发着清苦药气,却还极力弯出笑意。
“要回白头山了?”她摸摸他发顶,“可是要经过武兴郡?”
孩子奶声奶气道:“要过的,那里有座屯田堡城,仓廪可阔了。还能有接济。”
武兴郡屯田堡城,流民聚集。亦是捍南义军最活跃的眼线据点。
辛鸽玉指探进枕畔取出瓷哨。哨子是戟琮的,瓷胎白润,不是寻常人能拿得出的物件。
孩子接过来爱不释手。
辛鸽便问起白头山部族可有吹哨祈求赶路平安的旧俗。
孩子便说,惯常赶路有唱调子壮胆的,不过用哨子替调子倒也有。
辛鸽欠身凑近,教他哨音诀窍。“不必用力吹,只消舌尖抵着哨口一带,气息轻送。”
便能逼出那三长一短的调子。
这是汉地传暗号口技,是当年郎季远闲谈时随口提过的。
边关有时需司天监派出占候官观测天象,报朝中枢密。文官不比寻常将帅,交涉不便,便用这套口技传讯,免得叫敌军听出虚实。
唯有南黎旧部,才听得出这声调里藏着的火讯。
孩子当下便要鼓起腮帮子试试,辛鸽温柔地按住他。
“别叫人瞧见。得到了武兴郡的堡城门下,再吹。”
孩子乖乖将哨子塞进怀里,辛鸽这才凑在他耳畔,又演示一遍节律。
从檐下看过来,只是低头凑近同小孩咬了几句温存的耳朵,引不得怀疑。
孩子认真听后重重点头:“阿姊,我记住了。”他抽抽噎噎地抱她,小声保证:“我一定不会忘,阿姊……我会想你的。”
辛鸽替他抹去泪痕,“好孩子,去吧。”
廊檐下,戟琮看着孩子一步三回头,扑回屋外阿术怀里。他多站了一会,才推门走进来。
辛鸽又阖上了眼。
戟琮脱下披风,掌心还浸着凉潮。在衣襟上捂暖才小心覆上她的脸。随即又将她整个人连同被褥一并抱进怀里。
苍白透青的手从被中滑落。
戟琮将那手指拢进掌心,沿指骨缓慢揉搓。
“噰噰。”他低声唤她,一根根吻过她的指尖,唇瓣摩挲那些纤细的骨节。
“我不会让你死。”
“便是拿我的命去换,也一样。”
辛鸽始终未睁眼,如放弃挣扎的尸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