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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黑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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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自以为是的温存索取,她早已不能感知滋味。

辛鸽一点点觑他的表情。

他到底知道多少,是只知她命不久矣,还是她自己都不敢细想的秘辛也已知晓。

“告诉你又能如何?下蛊的人死了,蛊要怎么解,没人知道。”

片刻后她轻轻开口:

“我没想到,你知道后,竟是要先杀了我们的孩子。”

话声落下,戟琮明显僵住,呼吸乱得几欲失控。

辛鸽见他不忍,立刻爬过去,细碎而急促地央求:

“戟琮,这是你的孩子……是你唯一的血脉,我听话,我以后都会听话,你替我找最好的郎中……我会喝药将养,我不会再离开新庆府,我也不去肃州了……你别……别杀他……”

她何等孤傲。

为俘为臣,始终昂着头颅。

如今跪着爬过来,抱着他腰苦苦哀求。

戟琮用力闭了闭眼,眼眶酸胀。

他蹭过她泪湿的颊:“不过是个青春蛊。天下但凡有懂门道的羯人余孽活着,我便掘地三尺,也要把他找出来。”

“噰噰。”他语无伦次哄着,手也在发抖。“喝了吧……算我求你。”

辛鸽的泪水涌得更凶,她抬手想推翻碗,药汁只落了几滴在褥上。戟琮怔怔望着那滩药渍。

她从来都是个骗子。

与他成亲是假的,小产是假的,连快死了都要骗他。

手贴着她跳动的脉搏,收拢五指,袅弱后颈拢进掌中。而后将人摁倒在怀里。

辛鸽仰在他掌心,看他一手端着温凉的药汤。

“这孩子……生不下来。”戟琮艰难挤出音节,“他胎脉太盛,是在吸你的命数。你这副样子,根本撑不到他出生。”

“你说过都依我的,”惊觉他的意图,她猛地推拒,“我生得下来...我要留下他。”

他已痛楚得不成人形,箝她下颌,撬开嘴唇,“我只要你活着。就这次,不能依。”

辛鸽一口咬在他指根。

男人只抽搐一下,任由她撕咬。不容抗拒地往她唇边送。她拼命别开脸,可还是咽下去不少。

峻烈秀异的脸迫在眼前。

前不久那双唇还一开一合,收着惯有的狠劲,亲吻也温柔缠绵,无可奈何地说着,都依她…什么都听她的。

她竟然就信了他。

咳呛声中,辛鸽渐渐停止挣扎。

“你…”她轻缓喘息,“你跟他,有什么不同。”

戟琮仿若被当胸重重擂了一拳。

“明面上我是你的国师,实则不过是战俘,顶多是营中妇!连姬妾都算不上,我没有任何选择,从头到尾。”

“我……”戟琮木然看她,眼眶通红:“我只想你活着。”

“你凭什么呢?”她泪流满面,却笑得彻骨荒凉。

“我这副容貌由不得郎季远……”

“我的命,也由不得你……”

不多一会儿,小腹开始抽搐,随即是源源不断的血从身体里淌出来。

戟琮将她放回榻上,转身撞开屏风,已有人闻声赶来。

她蜷在那里,不觉得痛,所以没有再哭,只是紧咬唇壁,感受着孩子一点点离开她。

她听见樊医婆的惊呼,慌乱的手探到她鼻息下。

然后一切都远了。

樊医婆掀开被,血近乎墨色凝在褥上。辛鸽腕间脉象,浮乱如游丝。

艾条银针依次上阵,蒲黄止血,参汤吊命。一通忙乱下来,气息才系住。

戟琮望着那滩浓黑的血,是原本该在这世上啼哭一声的亲生骨肉。

他对郎季远的恨意窜过五脏六腑。

恨不能派人去掘坟,将那烂骨头挖出来鞭尸万段、挫骨扬灰,方能解心头万分之一恨!

可他自己又做了什么?他方才亲手杀了自己的孩子。

指尖没入方才辛鸽咬过的伤处,血珠滴落。

他恨了半生的男人,此刻正一点点长在自己身上。

那年八岁,他是按时被放血的活物。

气窗的一线微光能辨别昼夜,铁链嵌着腕骨的地方从不结痂。他向来不哭,也不求饶,稚气的瞳眸死盯着郎季远。

郎季远也一样憎恶他。

年届而立的男人与孩童之间如何会有这样的血海,明明此前没半点交集。

戟琮海中反复回响着辛鸽的质问。

——“你跟他,有什么不同?”

今日终是想明白,猛兽不会厌恶猎物,只会憎恨另一头同样嗜血的猛兽。

他与郎季远是前后脚,残忍地扑向了同一个女人。

戟琮守在榻边,看着辛鸽昏睡了整整一天。

直至黄昏,堡外传来脚步声。

暗卫禀报河曲局势已然落定,议和文书由张纯祐、文乞二人会同北康使节核验用印,眼下正清点着往来俘虏与滞留物资,做最后的交割。

唯有南黎义军,虽大部分被肃清,仍有几股流窜。此地不宜久留。

一日的心力交瘁将眉间的阴鸷沉淀更深。

他将护腕解开,又一圈圈缠紧。绳结嵌入皮肉也浑然不觉。过了片刻又解开缠了一遍,才道:

“回新庆。”

残阳下,阿术和邻人说起方秉棠这两日不见踪影,往常这个时候总要出来照应个一二。

邻人只当他是进城采买去了,并未在意,说笑间继续手底下的活计。

戟琮遣阿术去唤了他儿子,同辛鸽道个别。他自己未跟来,远远站着的样子萧索且沉重。

孩子凑近蜷缩着的女人。她面白如纸,散发着清苦药气,却还极力弯出笑意。

“要回白头山了?”她摸摸他发顶,“可是要经过武兴郡?”

孩子奶声奶气道:“要过的,那里有座屯田堡城,仓廪可阔了。还能有接济。”

武兴郡屯田堡城,流民聚集。亦是捍南义军最活跃的眼线据点。

辛鸽玉指探进枕畔取出瓷哨。哨子是戟琮的,瓷胎白润,不是寻常人能拿得出的物件。

孩子接过来爱不释手。

辛鸽便问起白头山部族可有吹哨祈求赶路平安的旧俗。

孩子便说,惯常赶路有唱调子壮胆的,不过用哨子替调子倒也有。

辛鸽欠身凑近,教他哨音诀窍。“不必用力吹,只消舌尖抵着哨口一带,气息轻送。”

便能逼出那三长一短的调子。

这是汉地传暗号口技,是当年郎季远闲谈时随口提过的。

边关有时需司天监派出占候官观测天象,报朝中枢密。文官不比寻常将帅,交涉不便,便用这套口技传讯,免得叫敌军听出虚实。

唯有南黎旧部,才听得出这声调里藏着的火讯。

孩子当下便要鼓起腮帮子试试,辛鸽温柔地按住他。

“别叫人瞧见。得到了武兴郡的堡城门下,再吹。”

孩子乖乖将哨子塞进怀里,辛鸽这才凑在他耳畔,又演示一遍节律。

从檐下看过来,只是低头凑近同小孩咬了几句温存的耳朵,引不得怀疑。

孩子认真听后重重点头:“阿姊,我记住了。”他抽抽噎噎地抱她,小声保证:“我一定不会忘,阿姊……我会想你的。”

辛鸽替他抹去泪痕,“好孩子,去吧。”

廊檐下,戟琮看着孩子一步三回头,扑回屋外阿术怀里。他多站了一会,才推门走进来。

辛鸽又阖上了眼。

戟琮脱下披风,掌心还浸着凉潮。在衣襟上捂暖才小心覆上她的脸。随即又将她整个人连同被褥一并抱进怀里。

苍白透青的手从被中滑落。

戟琮将那手指拢进掌心,沿指骨缓慢揉搓。

“噰噰。”他低声唤她,一根根吻过她的指尖,唇瓣摩挲那些纤细的骨节。

“我不会让你死。”

“便是拿我的命去换,也一样。”

辛鸽始终未睁眼,如放弃挣扎的尸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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