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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小楼吹彻玉笙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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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清斛点点头,说一会儿亲自去看看。接着又板起脸,想起自己一路悬着的心,语气忍不住重了点:“你让人给我带话,说没事没事,结果这叫没事?我在兵部听见会客厅碎了一地,差点直接翻墙回来。”

赵锦绵抬手摸了摸他的脸,又用方才逗梨花的轻劲挠了挠他下颌:“真的没事。就是会客厅那些物件,不知道贵不贵。”

顾清斛立刻顺着他的手蹭过去,气还没消身体已经很诚实地先被哄住了:“贵不贵不要紧,坏了再买。你若受伤怎么办?乐安那个脾气,摔了这么多东西,定然也说了许多难听话惹你不高兴。”

赵锦绵微微摇头:“她不过脑子的话,我听不进去。”

他停了一下,垂眼看着梨花把鱼肉拱到碟边,又慢吞吞补了一句:“只是对她来说,确实很难熬。”

顾清斛心里一下软下来。他伸手将赵锦绵抱进怀里,低头在他耳边轻轻亲了几下,声音很低:“绵绵才是最勇敢的,已经熬过来了。”

赵锦绵没有说话,也没有推开他。

顾清斛抱了片刻,又摸摸他的后颈,换了轻快些的语气:“好了,不说这些。我们去栖迟那边看看?我给他带了点心,若还不好哄,就让他把齐灏柯脸上那道印子画下来,留作今日战功。”

赵锦绵终于笑了笑。

“好。”

————————

一切都正如预料中推进。

三司会审终于走到结案时,沈氏那个掌钱的核心族兄,才开始不顾一切地攀咬柳家。

他倒也不全是胡言乱语,甚至说出来的许多事,细究之下十有八九都是真的。某年从工部拨出的火药,出库时曾由柳门一位郎中亲自验放;某家商号表面经营河运,私下却替柳氏转过货;还有一位工部主事,既收沈家的银子也拿柳家的好处,逢年过节两头领赏,遇上查账却又比谁都干净。沈氏族兄越说越急,连年月数目,经手人的姓名都报得清清楚楚,几乎恨不得将自己知道的所有事都一股脑倒出来,求三司诸官睁眼瞧瞧,沈家从来不是独自吃下这些好处的人。

可惜,已经太迟了。

他指认的郎中早在前些日子失足落水,死得不明不白;商号里最清楚往来账目的掌柜称病还乡,宅子卖了,家眷也走了,连几处常用的落脚地都已人去楼空;唯一还活着又能传来问话的工部主事,偏偏早已向御史台递过自陈,声泪俱下地承认自己当年受沈氏胁迫,不得已替沈家行过几次方便。于是沈氏族兄说得越多,三司手里的口供便越发能互相印证,只不过印证出来的不是柳沈同谋,而是沈家如何仗势欺人、威逼官吏,又如何在事败之后攀诬旧交,妄图拖更多人下水。

最叫人难堪的是,连几位审案的老臣都未必当真相信柳家清白。可疑心归疑心,案子总要讲凭据。死者不能复生,远走的人一时寻不回来,活着的证人又早把口供写成了另一副模样。沈氏族兄满口真话,偏偏一句都找不到人替他作证,到了最后连他自己也越来越近于一个穷途末路、见谁都想咬上一口的罪人。

三司抄录送到侯府时,赵锦绵正在小花园里乘凉。

七月的藤萝已经攀满半边花架,浓绿叶片层层叠叠垂下来,细小的日光从叶隙间漏到石桌上随风挪动,照得茶盏里的冰水浮起一点碎亮。赵锦绵读完最后几页,指尖沿着纸张下缘缓缓捋过,又在一处被朱笔圈出的证词旁点了点,眉眼间没有多少意外,只淡淡道:“柳家最狠的地方,就在这里。”

顾清斛坐在他左手边,身子却朝着花架外侧,半个后背懒洋洋倚在赵锦绵的上臂旁,仰脸望着藤叶间细筛下来的光,听见他说话,才眯着眼睛笑了一声:“今日下朝,沈国公还在宫门口拦住我,非要问我一句,究竟信不信柳家当真干净。”

赵锦绵将抄录收拢,难得生出一点听闲话的兴致:“你怎么答的?”

“我说不信。”

顾清斛回想起宫门前沈国公的神情,自己先笑了,侧身从赵锦绵肩后捻起一缕垂落的长发,在指间绕了两圈,又凑近鼻端闻了闻。晨间沐浴留下的冷水兰香已经被暑气熏淡,发丝却依旧柔软清凉,顾清斛闻过后又低头亲了一口,才继续道:“沈国公当场就愣住了。他大概以为我听了柳家那些口供,已经恨不得把沈氏上下都送进牢里,谁知道我竟肯认柳家也不干净。老国公眼睛睁得老大,嘴张了半天,连后头要说的话都忘了,可把我憋坏了。”

赵锦绵听得唇角也微微动了一下:“后来呢?”

“后来他追上来问,既然我知道柳家不清白,为何还眼睁睁看着所有罪名落到沈氏头上。”

赵锦绵鼻子里发出一声轻轻的“嗯”,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顾清斛笑意慢慢淡了些。

他仍倚在赵锦绵身侧,指间却又多拢了几缕乌发,连带着散在衣摆上的发尾一并握进掌心,再次低头闻了闻,仿佛借着熟悉的香气才能把宫门前尚未散尽的愤懑稍稍安顿下来。赵锦绵没有催促,只伸手替他拨开一片落在衣领上的藤叶,安静等着。

“我说,因为扣在你们身上的那些事,你们确确实实都做过。”

顾清斛的声音低了几分,语气倒仍旧平和,唯有握着发丝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他其实很少在赵锦绵面前露出这样的情绪。宴怀侯生来矜贵,平日里最爱笑,能用三分玩笑说完的事绝不用十分正经,偶尔连朝堂上叫人头疼的官司,也能被他讲得妙趣横生。可牟城不同,燕云也不同,沈家如今口口声声都是谁拿了银子,又是谁动了火药,谁又替谁遮掩军功,顾清斛听得越多,反而越难忍住心中烦闷。

他认识的燕云,从来不是兵部舆图上几道墨线,也不是朝臣奏折里冷冰冰的城池数目。

燕云的秋天短,天气好时城外人家会把收来的红枣摊在竹匾里晒,日头落下去前还得翻几回,免得底下受潮。顾清斛小时候跟着老侯爷巡边,长大后自己领兵,路过熟识的人家总有人招呼他进院喝碗粗茶,若恰逢晒枣,他也会挽起袖子帮着把竹匾搬到墙根,听老人絮絮叨叨讲今年的收成。冬日边地风雪急,军民一道清过堵在城门前的积雪,修过被风掀坏的屋顶,顾清斛有时忙得顾不上回营,便借村民家的灶火烤干靴子,同主人分一碗热汤,听妇人抱怨丈夫懒散孩子淘气,临走又被硬塞两块刚蒸好的麦饼。

军中的日子更不必说。年轻时一同挨过军棍的校尉,如今已经能领一营兵马;从前总偷喝酒、被顾清斛逮住罚去刷马槽的老卒,后来在城头替他挡过箭;还有许多寻常将士,打完仗会蹲在篝火旁吹牛,惦记家里的妻儿,算着军饷够不够添两亩田,酒喝多了,又争起谁家媳妇做的羊汤更香。顾清斛同他们吃过一锅饭,分过最后一壶酒,也在雪地里亲手替死去的弟兄收拾过衣襟。

燕云的一城一地,从来都有活生生的人。

顾清斛见过牟城百姓的尸骨,也见过五城失守后流离失所的老弱妇孺。沈家今日尚能为一笔银钱、一份罪状同柳家争得面红耳赤,可死去的人已经没有机会再替自己说一句话。无论沈柳两家谁先倒下,都换不回牟城井边枉死的孩子,也换不回边关风雪里没能归家的将士。

顾清斛想到这里,许久没有再开口。

赵锦绵微微侧过脸。

从他的角度,只能看见顾清斛利落干净的侧影,眉骨舒展,鼻梁挺直,晒过燕云日头的肤色带着健康的暖意,连不高兴时抿起的唇线都生得好看。赵锦绵平日不大留心旁人的容貌,可顾清斛好看他是知道的。只是如今再看,倒觉得眉眼皮相都成了其次;顾清斛生得一副风流公子模样,心里却始终装着许多素不相识的人,为他们受过的苦生气,也会为他们遭过的难不平,即使早已从战场上回来,也从未把死去的人留在身后的风雪里。

赵锦绵看了他一会儿,忽然有些不知该怎么安慰。

他不擅长说软话,更不知道这种时候该怎样叫顾清斛高兴起来,想了片刻,最后只伸手将顾清斛指间攥着的长发稍稍理开,免得他无意中扯疼自己,才开口道:“柳家的罪,不会抵掉沈家的罪。”

柳家有罪,洗不白沈家手上的血;沈家先死,也不代表柳家以后就不需要还。牟城百姓,还有整个燕云,总有一天会得到属于他们的交代。

话说得并不漂亮,也不带多少哄人的意味,赵锦绵自己甚至觉得有些生硬,可顾清斛听完却忽然笑了。

他早就万般熟悉这样的赵锦绵了。熟悉到知道眼前这个人不善言辞,尤其不善安慰,平日里连一句好听的都吝啬,偏偏肯为了他的难过,把心里已经想得清楚的事情重新解释一遍。顾清斛心口尚存的郁气终于松散些许,索性从石椅上转过身,双臂环住赵锦绵的腰,将人往怀里拢了拢,笑意落在声音里:“绵绵说得对。”

赵锦绵被他抱了个满怀,鼻尖立刻闻到一点熟悉的雪松香,夹着午后暑气与顾清斛身上暖烘烘的体温。七月已经够热了,花架底下虽有阴凉,贴着人坐久了还是难受,他抬手抵住顾清斛胸口,不怎么用力地往外推:“好热,别靠过来。”

顾清斛却舍不得松开,好不容易被人哄得心情舒坦,哪肯这样容易放手,反倒顺势握住抵在自己胸前的手,笑吟吟道:“方才还说两家的账不能互相抵消,怎么我身上热一点,殿下就连抱我的份都要扣了?绵绵,讲道理也不能只讲给沈国公听,轮到臣就不认账了。”

赵锦绵被他逗得抬眼:“顾侯爷查别人家的账查得入了迷?”

“是啊,今日还得烦请殿下替我算算。”顾清斛眉眼舒展开来,显然已经有心思胡闹了,“我今日在宫门前忍住没同沈国公吵架,回来又被绵绵哄得这样高兴,怎么着也该讨一点赏吧?”

“方才不是抱过了?”

“抱是我自己讨的,可不算殿下赏。”

赵锦绵看着他,觉得顾清斛实在有些得寸进尺,偏又拿他没有办法。顾清斛笑起来时太招人,眼底坦坦荡荡都是欢喜,嘴上说着要讨赏,手臂却只松松环着他的腰,并不真舍得让他难受。赵锦绵原本还想再嫌他两句,目光落到他额角,发现方才仰头晒过的地方已经沁出一点汗,便伸手替他拭了拭。

顾清斛顺势偏头,故意把脸送得更近些。赵锦绵看了他片刻,忽然伸指勾住他的衣领。

顾清斛原还含笑等着,猜他究竟要把自己推开还是再说一句“热”,谁知赵锦绵竟借着衣领将他带近了些。宽松的浅色衣袖沿着腕骨滑下来,露出金丝楠手串温润的木珠,乌发也随动作从肩头垂落,细细擦过顾清斛的手背。赵锦绵微微抬起眼,长睫下清澈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右眼角的小痣被藤荫衬得分外鲜明。

顾清斛忽然忘了自己方才讨赏讨到了哪里。

赵锦绵倒是从容,指尖替他理了理方才被自己弄乱的领口,又将衣襟慢慢抚平,待顾清斛已经不自觉俯下身来,才凑近他耳边,用喉伤后独有的微哑气声道:“嫌热是真的,又没说不许你晚上抱。”

顾清斛怔了一瞬,随即笑得眉眼都弯起来:“只是抱?”

赵锦绵松开衣领,往椅背上一靠,清清淡淡地望着他:“侯爷还想讨什么?”

顾清斛满腹风流话忽然没了用处。

赵锦绵分明没做什么,只是说了两句再寻常不过的话,甚至连笑意都浅淡,偏偏眉眼生得太漂亮,抬眸望过来的时候又有几分本人并不自知的亲昵,叫顾清斛心里刚刚安顿下来的欢喜又重新闹腾起来。他原本还想再逗两句,话到了嘴边却只剩下笑,连抱着赵锦绵的手臂都不自觉收拢几分。

“绵绵啊......”

顾清斛低下头,将脸埋进赵锦绵颈窝里,笑得肩膀轻轻发颤。

赵锦绵嫌他热,抬手推了推却又没推动,索性任他抱着,只伸手把顾清斛后颈被汗沾住的几缕头发拨开,又顺着发根慢慢揉了两下。藤萝间吹过一阵风,日光在两人衣摆上细碎地摇晃,顾清斛依旧不肯抬头,倒是笑声贴着赵锦绵颈侧传过来,惹得他耳后微微发痒。

赵锦绵终于忍不住,带了点笑意道:“还笑?”

顾清斛抱着他,闷闷应了一声:“臣高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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