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璟接过那小团子,他兴奋得手舞足蹈,咿咿呀呀的叫起来。
这是,她的孩子。
程璟鼻头一酸,赤红的眼,久久的凝视着怀中幼儿。
可惜,这奶娃娃,生得不像她。
小家伙细嫩的脖颈上,挂着根红绳,因为身子动个不停,小小的玉玦,啪嗒掉落出来。
程璟看过去,目光一滞,脸顿时僵住。
身后,是攥着书信的程夫人,一路从家赶来,如此年岁,发鬓已是全白。
“程璟!你怎么敢?”
好不容易将儿子劝回家,安生不过片刻,他便留下一封书信,要永驻皇陵,为宸妃守墓。
“人活一世,你如今这般折腾,她怎会知晓?”
程夫人得知,他还没去皇陵,而是赶来叶府,心里松一口气。
若是到了宸妃墓前,她只怕劝不回来了。
当这叶袖清的面,对儿子又骂又打,心里却恨极了他们,何苦为难自家这痴情种?让有情人两相隔。
斥骂间,眸光落在儿子怀中的婴儿身上,一如程璟瞥见玉玦般,登时僵住。
这孩子……和她家阿璟幼时,一模一样,宛如复刻。
“这,这是......”
程夫人结结巴巴,脸色白了又红,她自然知道,这是谁的孩子。
若不是与宸妃有关,自己的儿子,怎会视若珍宝?
幼儿不知,众人的心思,欢喜伸展着肉乎乎的手臂,要程夫人抱抱。
“唷,他亲近我呢!”
程夫人不顾心口的憋闷,对上亮晶晶的眸子,瞬间便屈服了。
“小乖乖......”
她忙不迭,将人迎进怀中,挤开了握着玉玦的程璟。
叶袖清看程夫人,抱着婴儿一派欢喜,气氛不似以往那般冷窒。
伴随着稚子的笑声,竟是一派柔和。
“林昌平,想见你。”
一把年纪的老头,在程璟面前低声下气。
“不见。”
他把玩着,从孩子脖颈上取来下的玉,眼底雾气更浓。
“说是关于宸妃的事情。”
叶袖清,看他手上动作一顿,低声叹了口气,自己就知道……
古来朝政,宦官专权,起起伏伏,平定奸臣作乱,说难也难,说易也易。
帝王宠信,最是虚无缥缈,何况楚国,还换了个皇帝。
林昌平一派,打楚知衍一死,便作鸟兽散尽,没了小皇帝,他便没了大权。
地牢里,宫人们没少给这昔日的林公公难堪,他蜷缩在墙角,不施妆粉的面颊,苍老黝黑。
程璟双手交叉,立于门边,垂眸看向往日仇敌。
“将军好成算。”
林昌平苦笑着,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林某,自愧不如。”
兵变之后,他携精兵驽马,逃亡西北,却被程璟一路追捕,关押入狱。
程璟面色沉沉,旧敌的狼狈,并未给他带来半分喜悦,他只想知道,关于润轻的事。
“程将军,林某逃亡西北时,途闻一事。”
林昌平最是清楚,什么能刺激到他,唇边漾出一抹诡异的笑。
“咱们的皇帝突发恶疾,不治身亡。宸妃娘娘忧思难忘,自请殉葬。”
他桀桀笑出声来,心里清楚,那帮腐朽朝臣,不会放过那女人。
新上位的皇帝,更不会放过那刚出世的孩子,此时,怕是被野狗豺狼,吃得尺骨不剩了罢。
“将军可要节哀啊......”
他爬出墙角,虚情假意,面皮贴在铁栏旁,扭曲而狰狞。
“宸妃娘娘,想必是母子双亡,母子双亡啊将军……”
程璟听他念个不停,面无表情,拿起墙边的铁钩,黝黑的弯弧,刺入林昌平后背。
他手上更加用力,戳进皮肉里,林昌平倒抽一口气,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嚎叫。
但还是,艰难地挤出最后的话。
“将军,你可知道?”
“咱们的皇帝陛下,大楚的皇帝,他筋萎,不举阳事啊哈哈哈……”
你说,你说说,那孩子,是谁的?
林昌平上挑的眉头,无人修整,杂乱不堪,话音未落,尖钩刺得更深,抵入他的骨头。
他疼得说不出话,却想看那人的神情。
“我的孩子?”
程璟神情恍惚,认真的回答出,问题的答案。
他十倍奉还了,当日润轻受过的伤,松开对林昌平的束缚,也不顾沾满血的手,僵硬地直起身。
自归来,积蓄在心口的郁气,终于抒发——
因为,是他的孩子,因为是,他们的孩子。
为了保护他,以命换命,所以,与他相遇时,不肯吐露一个字!
程璟曾在梦中,无数次回到,马车交错的那一夜。
如果他再坚定些,如果撩开车帘......
他不敢想,马车内的人,是如何为着孩子而隐忍,最终含恨离去。
林昌平丧失了最后一点价值,自以为,抓住了程璟最深的痛点,殊不知,那孩子,被玉姚看护得绝佳。
如今,凭着他口中显露的真相,将一生顺遂。
“爹爹,爹爹……”
奶声奶气的呼唤,在破败的木屋内响起。
跌跌撞撞的小步子,看得身后的程夫人和玉姚,一阵心急。
在磕到门槛,似要摔倒的那一刻,被男人健壮的手臂,一把捞住,揽入怀中。
“慢慢走。”
他嗓音沉稳,肤色黝黑,面上还带着一道浅浅的旧疤。
“你瞧这屋子,也不好好修葺,都快塌了。”
看儿子一身粗布麻衣,程夫人心疼得紧。
程璟置若未闻,一把将小孩架在脖颈上,“走,带你去见娘亲。”
干枝草丛生,只看高大的男人,驮着粉琢玉砌的幼童,熟练的穿梭于曲折小道上。
幽径末,眼前豁然一亮,步入花海中,粉白细小的蛮疆野花,生得肆意,远远便能看见,花海最中央,高立着一座青石碑。
“要和娘亲说什么?”
“阿玦新学了古诗,背给娘听。”
“给娘看,爹爹做的木剑!”
幼儿高举手上精巧的小剑,下颌放在男人头顶,笑声清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