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嗬!瞧瞧这雨,天莫不是破了个洞吧……”
卖豆子的大娘,抖落油布上的水流,粗重的叹了口气。
雨天生意难做,哪儿有人上街呀?收拾收拾,回家吧。
李大娘,将盆中豆子掩上,秉着宽大的油纸伞,拐着小脚,往巷子走。
却看见一个素衣妇人,蜷缩在墙角,发鬓被硕大的雨点淋湿,歪在一边。
她苍白的脸上有血渍,嘴里喃喃着,“都没了,都抓走了……”
李大娘不忍心无视,顾不上盆里的豆子,伸手去推那女人。
“诶醒醒,你没事儿吧?”
却看她惊恐的瞪大眼睛,“魔鬼!程璟,是魔鬼!”
“嘿你这人,胡说八道!”
大娘斜眼一瞪,收回手来,这人,不会蛮族的奸细吧?
“全没了,全都没了……程璟把人都杀光了,该死,程璟该死!”
那女人眼神,钉在一个地方,尖声叫骂着。
“你胡说!程将军平定战乱,给咱一个安稳年岁,是一等一的好人。”
“你瞎说啥呢你!”
李大娘平日里,最爱听说书人讲程家的战事,尤爱程璟孤身一人,探入敌营,取走蛮族将领的首级那一段。
“哈哈哈哈哈你们被骗了,都被他骗了!”
女人打翻了半盆豆子,不顾李大娘的骂声,艰难地扶着墙站起身来。
她一路叫嚷着,跑远去。
连绵数月的雨,时下时歇,地牢里冰凉的水泽,落在石板上。
潮湿和腐败的味道,夹杂着血腥气。
幽暗的甬道,通往黝黑的矮木门,时不时有惨叫声传出。
外圈的牢犯们,好奇的望着那方向,揣测里面到底关押着,怎样十恶不赦的人。
程璟一身黑色软甲,靠在扶手椅旁,整个人清瘦不少,棱角分明,菱唇紧抿。
他指尖拨弄着,匕首端缀的红宝石。
“是你,送她进去的?”
他沉声发问,却不需要回答,匕首尖端,顺着那人唇畔,一点点挑起皮下的血肉。
疼,极致的疼。
但他却没法呼痛,唇边的豁口不断拉大,阿四颤抖着攥紧了拳头,绝望的闭上眼。
早知护送宸妃殉葬,会落得这般地步,不若当初便违令逃亡。
“哇啊啊啊……”
不远处观刑的人群里,爆发出悲戚的哭喊,沉重的铁链,压出血痕。
“将军,将军饶命啊……”
一个满面血印的中年男人,挤出人群,“墓道!家主知道墓道!家主你说啊,快说啊,快说墓道在哪里?”
“老三!”
年迈的老头,怒斥一声,“你心中,可还有家训?”
他吴家世代,建造皇陵,百年来相传不断,靠的是什么?便是守口如瓶,忠义守信。
“吴家主好硬气。”
程璟将匕首的血迹,拭在他花白的胡须上,眼中冷光,似在看一个死物。
“听闻,吴家大女疯魔了,在城郊嚎哭不止……”
那女人毁掉了宗祠里供奉的皇陵设计图,自缢于西郊外。
程璟不肯说真话,试图诈出他想要的答案。
须发尽白的老人,喘息良久。
“程将军并非无理之人,要知道,那地宫注以元水,拟作百川江海,入者必无生还,您又何必强求?”
大楚的小皇帝楚知衍,突发恶疾殡天。
仓皇之下,陵墓未成,只好葬于楚帝墓侧,而楚帝对自己的墓穴,要求极高。
为防后人侵扰,设置了万重机关,当初参与建造之人,皆已殉葬,唯一通往地宫的墓道,掌握在吴家人手中。
宸妃伴皇帝殉葬后,那条路便以元水浇注,入绝无生还的可能。
程璟的匕首,苍然落地。
他又何尝,不知道,自己是在强求。
可是他不想,留润轻一人,在那阴寒的地宫中,孤苦伶仃,无人相伴。
“孽徒!”
叶袖清拄着拐杖进来,敲击着青苔散布的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你还要胡闹到什么时候?”虽是训斥,但老人亦是红了眼。
当初意气风发的小子,如今形如枯槁,眸眼失光。
“丞相慎言。”
程璟望向老人,掌心合成拳,又慢慢松开来,“你我师徒情谊已绝。”
“那我呢?”
挽着素鬓的妇人,在仆从搀扶下,跨过矮木门,牢中血煞之气,让她面色苍白。
“我这个娘,你也不要了吗?”
程夫人手中拿着赤红的长鞭,那是程老将军在世时,训斥儿孙常用的。
程璟立着身,沉默不语,握着剑柄,漠然对抗眼前的一切。
老夫人气极,甩动长鞭,鞭花落在他脸上。
她骂道,“程家世代护国卫家,你如此残害百姓,可担得起程家儿郎的名头?”
俊朗的容颜,血痕立现,程璟依旧不为所动。
看着儿子空洞的眼眸,她狠不下心来,又生气又心疼,“阿璟,斯人已去,你这般又是何苦?”
阿璟。
儿时母亲常这般唤他,可入了军营后,自己却再没听过。
记忆最深处,却是润轻,满面温柔的唤他,“阿璟,阿璟。”
她说,自己在哪里,她就在哪里。可到底,她没有等到他回来。
呵,程璟解下腰间的佩剑,任由它沉重地,砸在地面。
肮脏的水流,混合着血渍飞溅,他挨个看过眼前受尽折磨的人们。
实际上,他才是那个有罪的。不然,她怎会擦肩而过,不言一语?
叶府。
玉姚抱着孩子,警惕地看着面前的人。
他一身黑衣,胡须杂乱,唯独一双眼眸晶亮。
嗓音低沉,似乎是许久以来的第一句话,“让我见见,她的孩子。”
叶袖清至今,难以决断这孩子的归属。
新上任的帝王,虎视眈眈,若将幼子送去农家,谁也不敢确定,楚氏能容忍其多久?也怕天高地远,恐生事变。
老头子日夜思索,苦笑感叹,宸妃啊宸妃,你可真是为老夫,留下一道难题……
“我不会,对他做什么。”
这是她唯一的血脉,自己怎么舍得。
眼见玉姚如此警惕,想来,他们在叶府的日子,也不好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