阔达的旧式亭宅里,茶盏混着流水声,烟气袅袅。
“表姨醒了?”
水蓝色袄裙的女人,捻去杯身的口红,压低嗓子问了一句。
“在里头,正问大爷的情况呢......”
同坐的女人,也是小声回复,撇了眼屋子里,有些戚戚然。
屋内,天不冷,却已经燃起了小炉子,小叶紫檀的桌椅,裹着寿字纹的软缎子。
枯瘦的老太太,一身赭青长马褂,浑浊的黑白发盘成了鬓,耷拉的眼皮透出犀利的光。
喝下半碗茶,问道,“老大可还好?近日在做些什么?”
一旁人放慢语速,“暖炉已经升起来了,大爷倒嫌早,说不冷。最近,对报纸上选的那个‘宁城小姐’,有些感兴趣,前而还叫我拿钱去投了些票......”
老太太是早年的官家小姐,听人介绍桂澜宫,嗤了一声,“不成体统。”
但想到年岁将满三十的老大,她收住了嫌恶,俯身问道,“大爷投的哪一个?”
小个子男人,忙不迭接话,“是那个,那个楚三小姐!”
“楚三?”
老太太眯着眼,数了数宁城内的大家,没有楚姓,只怕是些小家子,没落户。
她啧了一声,老大那情形,在娶妻一事上,的确有些为难。
林家是宁城数一数二的大家族,在这新旧交杂之际,昔日是书香官宦,有着旧式贵气。
老太太膝下孕有三个儿子,一个女儿。
第二个儿子随家里从商,小儿子林延辛从军,手上有十万护卫军,风头无两。
大儿子和唯一的女儿却鲜为人提起。只因老大林迹年,幼时带着弟弟骑马,出了意外,落下残疾。
林家请遍了名医,也没治好。有人建议,找洋大夫看看,被老夫人以蛮夷无知而拒绝。
后来,便落下瘫痪,大半生仰在了床上。
二女儿呢?
爱上一个穷书生,老夫人从中阻拦,后听说那书生去参加什么运动,被处了死刑,幽禁在闺阁中的女孩一听,当晚便上吊。
老夫人遭此两回,白了头,一恨苍天残忍,二恨宁城女校。
若她的女儿,乖乖待在家里,请个私塾先生,哪儿会认识些不三不四的人,受了罪?
是以,老夫人最恨那些上过学的女子,一个个被灌了不安分的汤药。
她“啪”地一声合上报纸,那个楚三模样倒是好,只怕受了新思想蛊惑,娶进门弄得家宅不宁。
翌日。
被请进来的媒婆,见老太太半晌不说话,瞄了眼报纸上灵秀的女孩,立马猜到老人的顾虑。
“老太太,您可别担心。”
她甩动着绢子,一脸谄媚,“哪家姑娘进了林家的门,不得老老实实守规矩?”
芷秀在屏风后,隔着木雕的缝隙,往厅前看。
旁边烫着时新卷发的女子,拿肩膀蹭她,“怎么,你也想见媒婆?”
“三嫂——”芷秀面颊通红,模样十分拘谨。
她自幼在表姨身边长大,虽不曾明说,但都默认她是小表哥林延辛的人。
正厅里,林家老太太经过媒婆劝说,打定主意要给大儿子娶妻。
她曾经也择选过,但大儿残疾后性格大变,暴戾好怒,贵家小姐们,避之不及。
老太太心高气傲,一直熬到现在,想到自己百年以后,就她家老大孤孤单单,实在可怜!
这才咬牙定了个人选,不论家世如何,大儿子喜欢不是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