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风时,自然是孤烟直。”或许是易容的药膏有些固化,秦谨初的语气很淡。
不过润轻不知他面罩下的神情,只是又低头翻起了画卷。
城外的打更人,懒懒地拖着步子,看了看不远处的高墙,昏暗中透出几缕火光。
他舌尖抵住牙槽,啧了声,读书人呐。
木制的矮舍中,一个个隔间里,是薄衣奋笔的书生。
两块活动木板,架在高处是桌,放在矮处是床。狭窄的小隔间,一抬脚就能踢到恭桶。
四处往来,都是带刀的巡考,时不时还有几个乌纱官服经过。
隔间里声音细碎,有咳嗽有哭泣有哀嚎,夜里为甚。
荀烨揉了揉酸涩的眼,看了看长烛,手上速度更快,两耳不闻四处杂音,倾尽胸中诗书。
腹中咕咕几声,他按住胃部,重重的压了压。
待一面写完,才撕下半块素饼,没喝水,就这么干嚼,粗粝感划得喉咙生疼。
休息的这一瞬,他眸光穿过木栅栏,低悬的月,柔光莹润,气质清冷。
他恍惚的思绪,再一次翻捡出那日的惊鸿一瞥,书卷似乎也印上了她的潋滟。
水中镜是她,窗棱边是她,含笑望着自己,梦中更是亲密,唤他名姓,知他忧愁,温言软语地一番宽慰。
巡考的佩刀划过栅栏,荀烨呼吸沉重一瞬,惊醒般,沉下杂念,再度提笔。
林静莲来清泉寺,安生不过几日,拿银子收买小丫头,教她替代自己卧在房中。
她,则围着润轻的住处,左转右转,恨不得拿铁锹掘地三尺,找出点什么来。
九皇子,清泉寺。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女主和九皇子,在清泉寺幽会?九皇子在清泉寺谋划造反?九皇子和清泉寺......
连着三日,一无所获。
林静莲焦躁地踹了下旁边的枫树,一脚踩空,摔坐在地上。
好在地上铺满落叶,她看着自己满身狼狈,抓狂地尖叫,拿厚厚的落叶盖住自己。
不远处,袅袅地琴音,断续间透着琴主心神不宁的意味。
吵死了。林静莲心里骂骂咧咧,无趣的古代女人,就知道弹琴弹琴。
“伊人,你说,常来的......鸟,忽的不来了,是为何?”
伊人望向自家小姐,莹白的指甲一下下拨弄琴弦,怎么看都透着股子失落。
难道一入秋冬,就伤怀了?
“哎哟我的小姐,天都这么凉了,哪儿还有鸟?”
润轻闻言,抬眼扫过枫叶林边缘,长睫低垂,遮住情绪。
茶香伴着两盏空落的瓷杯,她轻叹一声,“大抵是天凉罢。”
秦谨初屏息在宽木后,看女子神色有思般扫过茶盏,最后抱琴离开,绷紧的唇角,几成直线。
他掌中,是为她特制的养身丸。
此处山寒地冻,忧心丫鬟们照顾不当,秦谨初嘱咐神医谷熬制,谷中上下,为此折腾了大半个月。
彼时谷主将药送来,只道是,“为夫人所备。”
夫人。秦谨初在心底咀嚼,最后只觉可笑。
他不应当再见她,一个名门闺秀,一个落魄皇子,本无交集。
可一见着人,他心绪翻涌,只恨不能运起轻功,飞至她身前。
那日见她,秦谨初便有所感——心绪因她起落,已然不受控制。
这样的冲动,到底灼烧到了理智。不能见,见不得。
不过一个女子,怎会,又怎能如此牵动自己?
寒鸦孤寂,夜风习习。
秦谨初一如往常,在屋外檐下站立许久。
夜露深重,他终于将玉瓶放在廊前,转身欲要离开。
屋内一盏小灯骤起,窗棱边,隙开一条小缝。
轻声一句,“是你吗?”
秦谨初脚步顿住,唇角微动,但没有说话。
润轻没有往外看,在屋内亦是默然,寺庙正中的木鱼声远远近近。
“姑娘,不必再等。”男人的腔调有些沉闷,听不出什么情绪。
润轻在屋内愣愣,慢慢重复了一遍,“不必再等......”似乎在疑惑,怎么好端端成了这般?
秦谨初听她呢喃,软糯糯的小声,实在让人爱怜。
他终究,还是说不出决断的话来,于是改口道,“近来江湖不宁,事端频生,在下身不由己。”
不过一个粗糙得不能再粗糙的解释,可还是教润轻欢喜不少。
她将手指,搭在缝隙间,月色下透着肉粉色的娇嫩。
“少侠,万事小心。”这话,已经让她羞得要咬破了唇。她的牵挂,他可明白?
千言万语,在唇边萦绕,最终归为沉默。
秦谨初感觉到掌心,从最初的刺痛到麻木。
克制,是他在深宫中学到的第一课。而今,却像是从头学起似的,艰难倍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