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榜被銮仪卫用黄亭抬出,队伍浩浩荡荡,从太和门经午门至端门。
侍卫将皇榜悬挂在北面的黄墙之上,看榜的人挤作一团。左侧地面搭建了彩棚,棚中设有红案,陈列了美酒佳肴。
荀烨迷迷糊糊,随着人潮走动。在唱榜之后,他脑中都是慢放的动作——
榜首写着自己的名字;顺天府尹向自己敬酒;他披上红衣,簮戴新花。
骑上披戴绣鞍的名驹,在多名差役护持下,跟着导行的红仪仗,游走在长街。
荀烨看见同窗艳羡的目光,对家扭曲的青面。二楼蒙着面纱的女人们,遮遮掩掩挥舞着绢帕。
他一面在失魂中,一面铁了心,要在人群中找到一顶烟青色的幕笠。
“哟,好俊的状元郎,比那探花还要......”
“他看这边呢!不知道在看哪家的姑娘。”
“是你吧?”
“哎呀,胡说什么呀......”
没有。荀烨失落地收回视线,忽而记起——林家夫人身子不适,她去清泉寺祈福了。
不是她不想来。
他开解自己,复而又嘲自己多想。那般恬静的人,怎么会来凑这热闹?
大殿之上。
高位上的黄袍男人,满意地看着下属的俊朗面孔。
状元郎是新学一派,主轻税免徭役,重军功行新法,恰好与朝中的老学究一派制衡。
如今朝中局势稳定,皇帝心下安然。担心老臣们摆姿态,欺压新人,他又将荀烨挂在林祭酒门下,以作后台。
荀烨躬身领命,遥遥向林祭酒作揖。那清瘦的长须文人,是她的父亲。
荀烨不自觉腰背绷直,端出了最好的姿态。
传令官自阶下,捧着书信,快步趋走上前。吐字清晰报道:“乱贼已灭,霍将军一行,待君命,欲备快马归京。”
皇帝摸着胡须,笑道一声好,朝臣亦是喜作一团。那等山贼,似与前朝乱党有关,全数歼灭,乃是大喜事。
荀烨敛眉垂首,神色松动却未失礼。他不曾见过那霍不寻,想到霍家人生事不少,还污了林姑娘的名声,就顿生恶感。
满朝欢喜一片,唯独林父,笑纹之下藏不住的忧愁。
霍家愈胜,他家小女的亲事,愈难安稳。
下朝后,荀烨随林祭酒一道,去往寒山书院谈学,半途暴雨,车马难行,几人索性转道林府。
林夫人得了消息,老早候在廊前。
林父见着人,自伞下疾步入廊,将夫人往内厅带,嘴上絮叨,“这样大的雨,你出来作甚?”
林夫人含笑不答,只关心道:“夫君快些更衣,袖口都湿透了。”
荀烨随在其后,看二人携手共进,只觉艳羡。
阵雨时停,二人在书室畅谈。
林家一派,崇尚学术大成,善集百家之言,荀烨听来也受益颇多,忘却身份和旁的,辩言几个来回,在微寒的气候里,还发出一身薄汗。
荀烨所言,审时度势,融仁义于法度,大有施行的可能。
林祭酒存了点拨之心,几番提问,他都从容应答。于是对这新任状元郎,也有了更高的评价。
待荀烨从言谈激烈的氛围中回神,才猛然后怕,仔细回想,自己方才所言所行,可有失礼?
日落西山,林家留饭。
林润渊外出办公,荀烨没见到。
坊间传闻林家公子,芝兰玉树。他虽不知真伪,但想来也是才华横溢。
不过八日,霍不寻便风尘仆仆回京。尚未整装,便出现在朝上,铠甲沾着新泥,卸在朝外。
他生来是将,染血后,刻意收敛的英武气势,顿然勃发。
半张面裹着绸布,露出一只凌厉的眼,像捕猎的鹰。
皇帝诧异地看着身前人,“爱卿,你这,这伤?”捷报传来,并未说霍家小子受伤,还是伤在——面貌。
“陛下,小伤不足挂齿。”他拱手行礼,白绸布自下颌缠绕,说话间,透出血红色。
文臣们反复打量,倒抽一口凉气。
皇帝痛惜至极,一面安排御医问诊,一面加重奖赏,将霍家上下都夸赞了个遍。
霍不寻比及先前那吊儿郎当的纨绔模样,而今宠辱不惊,垂着头负手听赏,像是换了个人。
皇帝满意于此次围剿前朝乱臣,暂不考虑边关霍家独大,加上其受伤,心存安抚,于是将霍不寻的位置捧得愈发高。
林父在朝堂上,一再噤声,就怕霍不寻再度发难。但好在,一切安稳。
水榭亭台,烟气缭绕。
本是即将入冬的天气,周围莺蝶飞舞,春意盎然。
“霍将军才绝于世,在下佩服。”秦谨初玉冠束发,锦袍坠着香囊玉珏,举手投足都透出贵气。
霍不寻斜坐在位置上,眉眼不逊,打量眼前的失宠皇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