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视线,一一扫过父母,兄长,侍女,最后透过一片哭声,对上那狭长沉重的黑眸。
秦谨初搭在矮几上的手猛然收紧,克制不住的发起抖来,掀翻了烟气消散的茶盏。
他看懂了,看懂了那眼神——数声风笛离亭晚,君向潇湘我向秦。
你我并非一路人,君又何苦,何苦骗我如斯?她到死,都在后悔爱他。
男人此时才疯魔一般,扑跪上前,抱起了无生息的人,狠狠埋进怀中。
狼狈又执着,反复答道,“我带你走,月奴,我带你走,你想去大漠,想看落日是不是?”
“我带你走,我们,我们现在就走......”
雷声轰隆,雨水更重,像是捅破了天,在风雨声掩盖里,荀府尽情浸泡在泪水中。
远处的城门,被沉闷的鼓声催促,呼啦啦打开一条缝隙。两匹快马咻得钻入,淋着瓢泼大雨,往城中赶去。
药来了,润轻,药来了......
霍不寻不顾裂开的伤口,奋力甩动马鞭。
莫桓无奈的紧跟在后,觉得这将军胡闹的很,伤重还要掺和这事儿。
要不是担心姑娘,自己准要好好杀杀他的锐气。莫桓收住厌烦的神色,望着归处的方向,心跳得剧烈。
两人打马穿过深长的宅巷,纯白的麻,将荀府装扮得肃穆冷峻。
连连多日的雨水浸泡,白布沉重地在风中荡漾。
霍不寻下马的脚一软,跌坐在泥水里,本无知觉的伤口,忽然就火辣辣地痛起来。
他茫然地看着白绫,又回头看莫桓,后者也是一脸惊疑和惧色。
“你,你去......”霍不寻将裹了三层油布的匣盒扔给莫桓,像是什么烫手物件儿。
“你送进去,我,本将军,就,就不进去了......”自己这么狼狈,可别吓着她。
“快呀!你他娘的,赶快!”霍不寻又是踢又是骂,一掌拍在水里,却拍了自己满面雨水。
莫桓僵硬地抱住那木盒,同手同脚,麻木着面色,一步步入府。
霍不寻靠在马腹下,喘着粗气,不敢抬头看那挂着白花的牌匾。
披着蓑衣路过的人在感叹——
“多好的年岁,可惜了......”
“听说,是个美人呢,怨不得荀大人把旁的逐出去。”
“噫,这话你也敢说!可不怕大人发作?”
霍不寻仰头看那天色,黑压压的,他两眼也跟着发黑,喘不上气来。
诺大的荀府,好像变了,又好像没变。
树还是原来的树,池塘的游鱼终日饱食,仆从谨小慎微,一如从前。
表面看起来,依旧是春祺夏安,秋缓冬禧。
荀烨看着垒在桌上的竹简孤本,轻轻缓出一口气,浅抿了茶水,又展卷阅读起来。
管家来报,小林大人又来了。
荀烨叹气,刚想推说不见,就听一阵豪迈的笑声。
林润渊蓄着胡须,一身凌乱的长袍,手上还拎着个土色酒坛。
“妹夫!”他声音浑厚粗重,没了彼时芝兰玉树贵公子的派头。
阳华郡主劝他多次,应当改口了,且莫耽搁人另娶。
林润渊始终照常喊,笑得无赖又笃定,“他有那个心,也不会孤身至今。”
“大哥,”荀烨应得自如,真心实意道,“燮之真有公务,累重不堪,哪儿有功夫闲耍。”
林润渊翻了个白眼,将朱笔批过的奏章推开,恰好垫在屁股下,一坛酒压在书卷上,神神秘秘拍了拍,“好酒,刚挖出来。”
荀烨长叹一声,只能挽袖相陪,神情上,对那卷纸恋恋不舍。
林润渊扯开那满篇文言,埋怨道,“干点别的罢,肉体凡胎的,我看你要把自己累死!”
这人也是闲的,从前没什么参政议事的劲儿,现在倒是追着权柄跑,位置一升再升,看那要势头,只怕要篡位了。
荀烨笑着拿回卷纸,批下开仓放粮,赈济百姓的字眼,神色满足。
正所谓,“日出有盼,日落有念。心有所期,忙而不茫。”
荀烨每每度过一日,便觉离下一世更近,就心生欢喜。
他今生做尽善事,为政为民,只愿积蓄功德,与她来世恩爱。且她生前盼望自己,长乐未央。
他又怎么会,不教她如愿?
林润渊灌下一大口酒,粗鲁地擦了擦唇边,凝着窗外空旷的贵妃榻,一盏青瓷茶杯,榻下还熏着香。
柳树下畅游的鱼儿在吐泡泡,他神色恍惚,感觉又回到那日,小妹在塘边垂钓。
他二人嬉笑畅谈——群芳院里,二姑娘和三姑娘,闹了好些笑话。
而今,林静莲在宫中当静嫔,林莹莹做妾,因争强善妒,使手段争宠,被逐出夫家,身子亏损也难再嫁。
姨娘们也老了,尤其是许姨娘,很是思念林静莲,但没见宫里传过书信,近来更是风寒不治。
早在知晓一切后,林父便和林润渊一道,请辞退出了朝堂。
位高权重又如何?林家经此一遭,都没了念想。
林润渊在润轻咽气后,同秦谨初打了一架。
恨他戏耍月奴真心,也恨他嘴上坦荡,最后还是算计了林家。
他招招下了死手,也顾不得什么诛九族的死罪。但秦谨初没同他计较,甚至高官厚禄相送。
林家上下,无一人受之,举家隐退。
霍不寻被霍母连夜带离京城,依照约定,镇守边关,永不回京。
地牢里。
一个满身嶙峋刀疤的女人,神神叨叨地念着什么,“我今天不能迟到的,上班不能迟到的......”
“是做梦呢,怎么可能,我怎么可能在书里?不可能的。”
一瓢参杂了粗盐的水,淋在伤口上,依旧是一个可怖熟悉的脸。
“静嫔娘娘,您再仔细想想,您到底,是怎么来的?”
一个异世的灵魂,到了他们这儿。那他们,是不是也可以去别处?
林静莲痛得哽塞抽噎,手脚扭曲,一会儿哭一会儿笑。
秦谨初在栅栏外,神色寂寂,无意地拨弄着两块断裂的玉镯,习惯性的将其拼合。
“我,我被,被电死,就就来了。”临近一个月,林静莲都在重复这个答案。
宫人最终确信无疑,转而将视线,落在尊主身上。
看他漆黑如点墨的瞳孔,像燃起两簇鬼火一般,只觉毛骨悚然——
入夜。
玄色的帷幔里,秦谨初放下手边的鸠酒,安然躺入榻间。
月奴,我来寻你了。
这一次,我带你走,可好?
月升九年。
铁骑踏遍山河,一统六合的大秦君王,在命宰相荀烨监国后,重病不治,享年二九。
消息传到边关,已经一月有余。
霍不寻闷声缠着绷带,一旁的小医女面红耳赤,不住的侧眼偷瞄。将军好生勇猛。
霍家主将看了眼愈发不爱惜身体的儿子,似斥责又似感叹,“年纪轻轻的,可不得谨慎些?”
竟在他之前。
霍不寻不屑的嗤笑,“死了倒好。”
一旁的人,都被这大不敬的话吓了一跳。
“好个屁!”霍主将翻了个大白眼,要不是儿子伤着,真想给他个大嘴巴子。
“你是要气死我,愁死你母亲......”霍主将摔门而出,他霍家代代单传,也没出过什么怪人,怎么他就生了这么个情种?
霍不寻见怪不怪,咬着布条给自己打结。
看得一愣的医女回过神,想去帮他,被他灵巧避开,“日后,别来本将军这儿。”他可是有娃娃亲的人。
赶走众人,霍不寻摸出酒坛,吮咂两口,望着湛蓝的天,哼起了小曲儿。
先前,总希望能早日战死,好去下边儿护她,可又怕她厌弃自己,迟迟没作决断。
这下子,她倒有人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