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丽莎白突然有种背后说坏话却被当事人抓包的尴尬感。
她隐约记得自己从前在读书时秉持的观点:汤姆·里德尔或者说伏地魔,不曾对任何个体产生好奇——好奇带来探究、探究带来理解;即便是不解和困惑,也总好过里德尔用虚情假意、利益置换那套公式去看待他遇见过的所有人。
可是,当她真正站在里德尔的面前,与那双鲜活明亮的眼睛对视时,她忽然对自己昔日的信念产生了动摇,如同某种征兆般,坚固平滑的心墙表面出现一道道裂痕。因此,她尝试着——甚至可以说是相当草率地——触摸他那部分被严密隐藏的、与她是平等的、可能的心。
“我只是觉得你会感兴趣的,就像应对麦克道格一样。迟早有一天,我们需要审视不同的群体,以及掩藏在群体之中的真实。只有了解他们,才能做出正确选择,不是吗?”她神色认真地解释。
“我们……”里德尔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远去的赫奇帕奇——楼梯口仿佛还回荡着他们快活的笑声,他的嘴角保持着微微向上的角度,轻声重复伊丽莎白话中的主体,“莉兹,你似乎已经习惯用我们称呼你和我了,”他轻而易举地接续上这两个话题,开始继续向下走,“既然在你的眼中‘我们’成为同伴,那么你的好奇自然会成为我的好奇。”
伊丽莎白紧追着他的脚步。
她不是听不懂里德尔刻意的偷换概念,或许他正是用这种冷淡的态度提醒她:他不想谈论这种涉及心理安全区的话题——至少现在是这样的。
魔药学教室环境阴暗寒冷,教室的墙壁上摆放着无数玻璃罐,那里面用溶液浸泡着许多栩栩如生的动物标本。
教室的面积比魔咒课教室的面积要大上许多,想来是出于做实验的考量,这里能够容纳十几组学生同时展开动作。
各种瓶瓶罐罐和坩埚被整齐地摆放在桌子上,有些坩埚的边缘甚至出现豁口,而外表也沾染着一层厚厚的药剂泥垢。
当他们走进教室时,扑面而来的是一种极为浅淡的清新甜美的味道,想来应该是上午上课的同学留下的魔药实验痕迹。
偌大的教室里只有不到十位学生,他们各自就座,并不因为学院而特意隔离。除却两位趴在座位上补觉的格兰芬多以外,其他学生包括妮芙丽亚和里德尔,都在阅读魔药学教材,而伊丽莎白则是利用整个中午休息时间誊抄自己写在草稿纸上的魔咒学作业。
等到她放下羽毛笔,旁边的里德尔已经将第一章的内容重新看了两遍,他对于制作治疗疖子药水的步骤烂熟于心。
此时距离上课还有一个小时,伊丽莎白不打算再将难得的空闲时间放在课业上面。
于是,她从书包里小心翼翼地捧出一本薄薄的杂志,又将魔药学课本拿出来,紧接着,她把杂志夹在课本里面,开始津津有味地阅读起来。
离她最近的里德尔当然能够注意到伊丽莎白的举动,不过,他毫不意外,因为那本书还是伊丽莎白从他那里拿走的——他依稀记得他是在某年慈善节上通过一位年老的绅士获得的。可他对推理小说毫无兴趣。因此,在拿到手以后,他仅仅翻看过几次便再没有碰过它,直到伊丽莎白从床底的盒子里翻出这本已经有些破烂的杂志,它才去往另一个归所。
时间很快来到三点整,随着一个圆滚滚的身影闪进教室,魔药课开始了。
来人顶着一头浓密光泽的黄色头发,身上穿着一件绣花马甲。从后面看他的背影,任何人都会觉得这是一位体格丰满、个头低矮的教授。当他转过身来时,已经放下小说、端坐好的伊丽莎白注意到这位教授的绣花马甲上有几颗绷得很紧的金扣子。
这个胖乎乎的男人正是霍拉斯·斯拉格霍恩,他是魔药学教授,同时也是斯莱特林学院的院长。
“魔药学是一门极具魅力的学问,”他说,“不管你们是何种背景,魔药会平等地对待每一位学生;无论你身处哪一所学院,我都欢迎天赋出众的学生投入到我的怀里。现在,各位同学,请拿出你们的手套、天平和坩埚。千万别忘了你们的《千种神奇草药及蕈类》《魔法药剂与药水》课本。”
然后,他把学生们分成两人一组,指导他们混合调制教材第一章的内容——治疗疖子的简单药水。
之后,斯拉格霍恩走下讲台,挺着小肚子在教室里踱步,来回扭头观察学生们的行为和进度。
随着各种手忙脚乱的切割药材和熬煮的声音响起,教室里蔓延起阵阵刺鼻的可怕气味,这气味逐渐蚕食掉空气中若隐若现的清甜。
斯拉格霍恩一点也不惧怕这种好像具有驱散一切蚊虫蛇蚁能力的刺激性的味道,每当他经过一条长桌时,他就会探头瞧瞧正在冒热气的坩埚,甚至会神色如常地嗅闻坩埚里面的液体。
在这一过程中,只有极少数同学得到了他的指导,其中就有因为太过慌张以至于辗飞蛇的毒牙的迈尔逊·杰斯兰特。
看来,教授只在非常糟糕的情况下才会出声提示。
当他走到靠近左面石墙的中间一桌,观看妮芙丽亚和菲亚娜如何熬煮带触角的鼻涕虫时,前排的伊丽莎白正将坩埚端离火焰,而一旁的里德尔则将早已准备好的两根豪猪刺投进温度渐渐冷却的坩埚,接着他用木制搅拌棒顺时针搅动坩埚五圈,又按照课本的指示挥动了一下他的魔杖。
在这番连续的操作之下,坩埚里的液体咕咚咕咚地冒出更多、更大的泡泡。
药水正在发生变化。
这两个第一次做魔法实验的孩子都变得十分安静,他们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正缓慢地从坩埚内部升腾起的粉色烟雾,直到药水的颜色也从绿色变成了蓝色,两人的呼吸声才重新响起。
“太好啦!”伊丽莎白快活地小声欢呼,而里德尔的眼睛里闪着满意而静默的光。
“啊!你们已经成功了。”不知何时来到身旁的斯拉格霍恩发出一声赞叹,脸上呈现大大的笑容。他从怀里掏出一枚做工精致的怀表,打开它看了看,语气轻快地继续说道,“用时三十七分钟。孩子们,你们做得很不错。”他颇为高兴地点点头。
在得到两人礼貌的问好以后,斯拉格霍恩的目光一下子就被汤姆·里德尔吸引住了。
他不着痕迹地扫视着里德尔身上的旧袍子和摆放在长桌上的旧书籍,眼睛快速眨动着,在无意间流露出疑惑的情绪,但在片刻之后,他就像想到什么一般恢复了往日的闲适自得,圆润的脸庞浮现出和蔼亲切的表情。
一直被注视的里德尔并未表露出不耐或是厌烦,相反,在对上教授善意的视线之后,里德尔微微勾起嘴角,他苍白的脸颊也飞上两朵浅浅的红晕。
这落旁人眼里,分明是一副羞涩的表情。然而,熟悉他手部动作的伊丽莎白知道此刻的里德尔根本不像他表现得如此安静无害——他自然垂落身侧的手始终处在略微紧绷的状态,右手的拇指在不停地小幅度地摩挲着食指的关节。
伊丽莎白忍不住想,要是里德尔现在戴着戒指的话,恐怕他会转而抚摸那枚冷冰冰的戒指上面可能存在的宝石或者阴雕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