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田雄一递给鎏汐的那个饭团还带着点温热,塑料纸在掌心留下浅浅的湿痕。她吃完了,胃里那股尖锐的绞痛总算缓和下来,但四肢依然发软,像浸了水的棉絮。
“跟我来吧。”福田收起伞,朝她偏了偏头。
雨小了些,细密如针,落在伞面上发出沙沙的轻响。鎏汐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男人中等身材,穿着深蓝色的夹克,肩膀微耸,走路的步子不快不慢。伞大半都倾向她这边,福田自己右肩的衣料很快洇出一片深色。
他们没走多远,拐过两条街,在一家便利店门口停下。招牌是蓝白相间的,写着“福田便利店”,霓虹灯管有一小段不亮,在雨夜里忽明忽灭。店面不大,透过玻璃门能看到里面整齐的货架和亮堂的灯光。
福田掏出钥匙开门,门上的风铃叮当作响。“进来吧。”
鎏汐走进去,暖气混着淡淡的食物和清洁剂气味扑面而来。店面确实不大,三排货架,一个冷饮柜,靠墙是收银台和关东煮机器。地板很干净,反着光。
“这边。”福田领着她穿过收银台旁边的小门,后面是个狭长的过道,堆着些纸箱杂物。再往里,推开一扇薄薄的木板门,是个小小的院子。
说是院子,其实只是个巴掌大的天井,头顶被玻璃棚遮着,雨水噼里啪啦打在上面。院子角落有扇单独的门。
福田掏出另一把钥匙打开那扇门。“喏,你就住这儿。”
房间比鎏汐想象的还要小。一张单人床,一个旧衣柜,一张小桌,一把椅子,就塞得满满当当。墙壁刷着淡黄色的漆,有几处剥落了,露出底下灰扑扑的底色。窗户很小,对着院子的墙。
“条件简陋了点,”福田靠在门框上,“但该有的都有。床单被褥都是干净的,柜子里有备用的。卫生间在院子那头,公用的,不过平时就我和另一个夜班员工用,还算方便。”
鎏汐站在房间中央,没说话。
“月薪两万五,包吃包住,”福田继续说,“工作时间是晚上十一点到早上七点,中间可以休息。白天你自由安排,但别影响晚上上班。试用期三天,三天后如果没问题,就正式录用。”
两万五日元是多少,鎏汐没有概念。但包吃包住,意味着她不用再露宿街头,不用再为下一顿饭发愁。
她没有选择。
“好。”她点了点头,声音干涩。
福田笑了,那种笑容又出现在脸上。“那就这么说定了。你先收拾一下,换身干衣服。制服在柜子里,你试试合不合身。待会儿八点左右,我来教你收银的基本操作。”
他退出去,带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鎏汐一个人。她站在原地,环顾四周。床单是深蓝色的,洗得发白,但确实干净。桌上放着一盏小小的台灯,灯罩是淡黄色的,边角破了,用透明胶带粘着。
她走到衣柜前,打开。里面挂着两套深蓝色的便利店制服,和她身上那件粗糙的工作服很像,但布料新一些。还有两件白衬衫,一条深色裤子。尺码看起来差不多。
她把湿透的外套脱下来,挂在椅背上,然后解开衬衫扣子。布料贴在皮肤上,冷冰冰的。她换上干净的制服,袖子有点长,她卷起两折。裤子也长,她学着福田的样子把裤脚挽起来。
换好衣服,她坐在床上。床垫很硬,弹簧发出轻微的声响。她看着窗外,雨水顺着玻璃棚往下淌,在院子里汇成细细的水流。
暂时安稳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心里并没有多少喜悦,只有一种沉甸甸的疲惫。像溺水的人抓住了一块浮木,暂时不会沉下去,但不知道这块浮木能撑多久,也不知道岸在哪里。
晚上八点,福田准时敲门。
鎏汐跟着他回到店里。白天的店员是个年轻女孩,正在整理货架,看见鎏汐,好奇地多看了两眼。福田用日语跟她说了几句,女孩点了点头,朝鎏汐笑了笑。
“她叫美纪,白天班的。”福田用英语介绍,“美纪,这是鎏汐,新来的夜班。”
美纪用生硬的英语说:“你好。”
“你好。”鎏汐回应。
美纪又笑了笑,继续忙去了。
福田带鎏汐到收银台后面。“首先,开机。”他按下收银机的电源键,屏幕亮起来,显示出一串日文。“看不懂没关系,记住流程就行。”
他一步步教她:扫描商品条形码,确认价格,输入数量,结算收钱,找零,打印小票。动作很慢,每个步骤都重复两三遍。
“重点是这个,”福田指着收银机旁边的一个小本子,“每天交接班要清点现金,数字要记在这里,和上一班的人核对签字。钱少了要赔,明白吗?”
鎏汐点了点头。
“还有,关东煮机器晚上要补充一次汤底,食材在后面的冰箱里。饮料柜要定时检查温度,太冷或者太热都不行。货架空了要及时补货,商品都在后面的仓库……”
他絮絮叨叨说了很多,鎏汐努力记着。那些日文标签和按钮她一个也不认识,只能靠位置和形状来区分。
教了一个多小时,福田看了看时间。“差不多了。美纪,你带她熟悉一下货架和仓库。”
美纪放下手里的活,走过来。“跟我来。”
她带着鎏汐在店里转了一圈,指着货架上的商品,用简单的英语和手势介绍:这是饮料,那是零食,这边是日用品,那边是杂志和香烟。仓库在店后面,不大,堆着成箱的货物,按照类别摆放。
“这个,晚上要补。”美纪指着一箱泡面,“这个,快过期了,要放前面卖。”
鎏汐看着她指的地方,努力记住。
回到前面,美纪开始教她关东煮机器怎么操作。汤底是现成的浓缩液,加水加热就行。食材一串串穿好,放在指定的格子里。
“小心烫。”美纪提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