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疗翼里的各种魔药混合在一起气味难以形容,却让西莉亚感到有些温暖。
她已经换上了干净的病号服,半个身体靠在垫高的枕头上,右臂被白色的绷带和木质夹板重新固定得严严实实。
寒冷和剧痛带来的虚弱仍未散去,使她的脸色苍白,看起来没什么生气,只有一双眼睛还带着比赛时的光彩。
庞弗雷夫人端着一个托盘走过来,上面放着两杯冒着诡异气泡的魔药,一杯是生骨灵,另一杯是防治感冒的提神剂。
庞弗雷夫人严肃的站在她面前:“这些生骨灵,你要全部喝掉,一滴都不许剩,你知道规矩。还有这杯提神剂,你在雨里泡了那么久,又受了伤,必须预防感冒发烧。”
西莉亚看着那两杯魔药,有些发怵。
她不怕高空俯冲,不怕游走球,不怕被暴雨浇,但生骨灵那深入灵魂的苦涩味道,和提神剂那股直冲天灵盖的薄荷辛辣,她一想到就觉得难受……
“夫人,”她小声的商量道:“生骨灵我一定全喝完,但提神剂能不能……等我真的感冒了再喝?您看,我现在还好,就是有点累,我保证,这次一打喷嚏我就立刻来找您,或者让他立刻把我押送来!”
她用左手指着莱姆斯,把他变成了自己可靠的盟友。
莱姆斯一愣,但看着西莉亚对他快速扑簌着眼睛,立刻说:“当然,我保证看好她,夫人。”
庞弗雷夫人严肃的看着她,但明显松动了一丝。
她看了看西莉亚苍白但精神尚可的脸,又看了看她固定在胸前的右臂,叹了口气:“就这一次,西莉亚。如果明天早上你有一丁点发烧的迹象,我会给你灌双倍剂量的提神剂,而且会亲自监督你喝完。明白吗,英雄小姐?”
“明白!谢谢夫人!您简直是天底下最美丽、最善良的人!”西莉亚如释重负,赶紧用还能动的左手接过那杯可怕的生骨灵。
庞弗雷夫人快速抿了下嘴唇,神情忽然柔和了许多:“你先慢慢喝!卢平,你看着她,我等会儿在来收空药瓶。”她吩咐着,就端着那瓶剩下的提神剂快步离开了。
莱姆斯看着庞弗雷夫人的身影,突然感觉这么多年,自己虽然经常造访医疗翼,对庞弗雷夫人也很熟悉,但她好像从来没像今天这样好说话过。
反观西莉亚,她既不会经常因为生病来医疗翼报道,还因为害怕喝药,总要讨价还价,庞弗雷夫人对她居然这么纵容。
天理何在,天理何在啊?
莱姆斯看向那个罪魁祸首,她正盯着生骨灵蹙眉头。
这样子他又感觉有些好笑,平日里很少见她害怕什么东西(梅林,她连狼人都不怕),却居然害怕喝药。
“需要帮忙吗?”他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轻声问。
西莉亚赶紧摇头,仿佛慢一点就会真的被“帮忙”。她深吸一口气,迅速闭上眼睛,拿起杯子视死如归般的把生骨灵灌了下去。
“呃啊——梅林啊……”她打着寒颤,脸皱成了一团:“这也太难喝了,比吃了狐媚子蛋还糟糕……”
莱姆斯忍不住笑了,忽然意识到这似乎是他第一次见她喝这种魔药,也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克丽丝会在他离开之前那么郑重其事的交给他一颗糖。
他把那颗糖从口袋里掏了出来。
“给。”他剥开糖纸,递到她嘴边:“克丽丝托我带的,说是英雄的慰劳,她还特别强调必须在你喝完生骨灵后立刻给你,一秒都不能耽搁,我想现在我大概知道为什么了。”
西莉亚眼睛一亮,张嘴把糖接了过去。
柠檬的酸甜在舌尖化开,瞬间压过了生骨灵的可怕余味,她满足地叹了口气,又瘫回了枕头。
“梅林保佑克丽丝。”她含糊的说:“她是拯救了被生骨灵折磨了可怜灵魂的天使。”
医疗翼恢复安静,窗外隐约传来的雨声和庆祝的喧嚣。
西莉亚感到右臂深处已经开始传来一阵阵了酥麻酸痒,知道是魔法正让自己断裂的骨头开始重新生长,她想挠挠那里,却又不敢碰,害怕留下什么后遗症,让庞弗雷夫人检查以后再把她多留几天。
她伸出左手,轻轻碰了碰莱姆斯。
“又让你担心了。”她歉疚的小声说:“被砸中的时候,我看到你都站起来了。”
莱姆斯叹了口气,他双手握住着她的手,凝视着她:“是,我很担心。看到你摔下来的时候,我觉得……”
他停顿了一下,现在事情过去,他还没找到合适的词来形容那一刻的感觉,他又担心,又害怕,又无奈,又骄傲的,该怎么和她说呢?
最终他摇了摇头,声音更低:“但我知道,你不会走的。即使庞弗雷夫人用担架来抬你,你也会挣扎着爬起来,先把战术说完,在那个时候,你是不会放弃的。”
西莉亚沉默了下,又转过脑袋看向天花板,缓缓的说:“是小巴蒂·克劳奇。他从一开始,甚至在比赛开始前,就知道了我们的意图。他知道我想在前半段避开飞贼争夺,积累比分优势。所以他反过来利用这一点,消耗我的体力,让我的精神紧绷,视线和判断力在雨水和疲惫中下降。等我累到极致,反应变慢,注意力被雨水、寒冷和持续的威胁分散……然后,精准一击。”
她忽然冷笑了一下:“哼,他甚至算好了那个击球手会被罚下场,但那对他无所谓。只要我不能再比赛,赫奇帕奇就会瞬间失去队长和找球手,他就能立刻腾出手,用他早就准备好的、相对充沛的体力去抓飞贼,结束比赛,或者拉大优势。从头到尾,我们在他眼里,可能只是一盘可以随意摆布的棋,连他的队友,都只是可以消耗的棋子。”
莱姆斯静静地听着,用湿毛巾擦了擦她额头上的汗。
西莉亚转过眼睛,骄傲的看着他:“但他低估了爱米琳。也没想到我会让全队配合他演戏。他太自信了,以为所有人都按他的剧本走。”
“你很了不起。”莱姆斯轻声说:“不只是因为你在那么短的时间里想出了那种绝地反击的战术。在那样的情况下,你让德达洛他们心甘情愿陪你演那出戏,让爱米琳相信,自己可以从替补,变成一个决定胜负的人,还让他们在最糟糕、最可能崩溃的时刻相信,即使没有你,胜利依然是可能的,这才是队长。”
西莉亚心中一颤,卸下了所有在赛场边的坚硬伪装后,她的情绪也有些敏感,她转过头看他,眼眶毫无预兆地红了。
“可我当时其实很害怕。”她有些委屈的说:“被游走球砸中的时候,我听见骨头断了,脑子里一片空白,只觉得完了。都是因为我,我的战术被他看穿了,而我却没有发现,没有提前发现做出调整,这场雨也让我没那么灵活了,我没能躲开游走球,真的要掉下去,我们不仅会输掉比赛,我可能还要住院好几天,我们一切的努力全都白费了。”
她轻轻叹了口气;“但后来,我看着我的队友们,他们为了我在球场四周奔走,马可在看台边上,还有很多的七年级学长学姐,他们也在看比赛……我想起你说,要相信队友,就像他们相信我。”
莱姆斯笑了笑,又摇了摇头:“现在真不知道我应该感到高兴还是难受了,相比之下,我还是更希望你安全。”
西莉亚拍了拍他的手:“别担心,下次我不会再那么莽撞了。”
莱姆斯在心里叹了口气,还有下次,好吧,他知道还有下次,而且按照她的性格,她肯定会像今天一样的拼尽全力。
但可悲的是,除了担心她,多叮嘱以外,他似乎想不到其他避免这种事的办法,毕竟,他总不能无时无刻的在她身边。
他一时没说话,西莉亚对着他抱歉的眨了几下眼睛,然后她扭了一下左半边身体,面对着他。
“但是你知道吗?刚才最终促使我做出决定的,是爱米琳,她那时眼睛里有光,让我感觉她就算豁出去一切、也要证明点什么。我觉得她能做到,所以我才冒险了一把。”
“她确实做到了。”莱姆斯低声说。
“是吧!”西莉亚得意的说“我就知道,她真的很勇敢。”
“你也很勇敢。”莱姆斯轻轻拂开她额前的发丝:“害怕,但仍然选择战斗;疼痛,却依然能思考;愤怒,却把它变成武器。我觉得,这才是真正的勇敢,西莉亚。”
这时,医疗翼的门就在这时被“砰”地一声推开,涌进来一大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