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宁宫那一场疾风骤雨般的“三堂会审”,看似以车绾绾“自证清白”、康熙下令彻查而暂告段落,但车绾绾知道,这不过是暴风雨来临前短暂的宁静。水面下的暗流,只会因为明面上的挫败而变得更加汹涌湍急。
果然,接下来的日子,表面平静,实则处处透着诡异。
康熙的“彻查”旨意下达后,内务府和刑部确实忙碌起来,盘问宫人,查验物证,但进展似乎缓慢。李德全来过撷芳殿两次,例行公事地问了些话,态度客气却疏离。车绾绾能感觉到,这调查更多是走个过场,给朝野一个交代,而非真要刨根问底,揪出“幕后黑手”。或许康熙心中已有猜测,只是投鼠忌器,不愿在此时掀起更大波澜。
宫中的风向却微妙地转变了。之前那些或明或暗的流言蜚语并未完全消失,反而变换了说法,从“行为不检”变成了“恃宠生娇”、“巧言令色”,甚至隐隐有“狐媚惑主”的影子在私下流传。车绾绾走在宫中,能感觉到更多复杂的目光——忌惮、探究、嫉妒,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仿佛在说,看你还能风光几时。
赏赐依旧隔三差五地送来,德妃的、八福晋的、太子妃的……甚至一些之前并无交集的妃嫔,也送来了些不打紧的玩意儿。这些看似善意的举动,在车绾绾眼中,却更像是胜利者对困兽的围观,或是不同阵营对她这个“变数”的持续观望与试探。
温宪公主依旧粘着她,但也懵懂地问过:“富察姐姐,为什么她们都说你很厉害,连皇阿玛都听你的?”童言无忌,却让车绾绾心惊。连深居宫中的小公主都听到了这样的议论,可见背后推手能量之大,用心之毒。
她变得更加沉默,除了陪伴公主,几乎足不出户。胤禛给的那把“刀”——装着密信和线索的檀木盒子,被她藏得更加隐秘。她反复思量,却迟迟不敢动用。那是双刃剑,一旦祭出,必是你死我活。她在等,等一个更合适的时机,或者,等对方先露出更大的破绽。
这日午后,车绾绾正在窗前临摹一幅古画,试图让纷乱的心绪在笔墨间沉静下来。春杏忽然脸色发白地进来,屏退左右,凑到她耳边,声音发颤:“小姐,不好了……老爷……老爷在朝堂上,被太子殿下当众申斥了!”
“啪嗒”一声,车绾绾手中的笔掉在宣纸上,洇开一团浓墨。她猛地抓住春杏的手:“怎么回事?说清楚!”
春杏语带哭腔,将打听来的消息断断续续说出。原来今日早朝,议及江南漕运事务,富察·马齐就漕粮转运损耗及沿途官吏贪腐之事,提出了几条切中时弊的建言,其中涉及修改部分旧例,触动了一些人的利益。太子胤礽监国听政,不等其他大臣发表意见,便突然发难,指责富察·马齐“更张祖制,妄议国是”、“其心可疑”,言辞极为严厉。富察·马齐据理力争,却被太子以“顶撞储君”为由,罚俸半年,并责令闭门思过三日。
“老爷下朝回府,脸色难看极了……听说,太子殿下还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说老爷‘教女无方,纵女干政’……”春杏说到这里,已泣不成声。
车绾绾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手脚冰凉。太子终于不再满足于后宫散布流言这种小打小闹,而是直接将矛头对准了父亲!以“更张祖制”和“顶撞储君”为由发难,看似是政见不合,实则剑指富察·马齐的忠心与能力,更恶毒的是,将“教女无方,纵女干政”这种莫须有的罪名公然扣上!这是要将她之前的“救驾”之功,扭曲成“干政”之过,将富察家父女一起钉在耻辱柱上!
“纵女干政”……好大一顶帽子!在康熙这样注重纲常、对后宫干政深恶痛绝的帝王心中,这四个字的分量,足以毁掉一个家族!
父亲闭门思过是小事,名誉受损、圣心疑忌才是大患!太子这一招,既打压了富察·马齐在朝中的威信,又进一步污名化她,更是在康熙心中埋下了一根刺——富察家的女儿,是否真的如传言般,借着伴读之名,干预了不该干预的事?
狠!太狠了!这是要断了富察家的根基!
车绾绾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松开春杏的手,走到窗边,望着庭院中萧瑟的冬景,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不能再等了。太子的恶意已如此赤裸裸,直指家族命脉。若她再隐忍,下一个遭殃的,恐怕就不止是罚俸思过这么简单了。
四阿哥给的“刀”,该出鞘了。
但她不能直接动用那些要命的密信。那是最后的杀手锏,不到万不得已,不能轻易抛出。她需要更巧妙的方式,既能反击太子,又不至于立刻与太子一系彻底撕破脸,陷入不死不休的境地。
她的目光落在桌上那幅被墨污了的画上,忽然,一个大胆而冒险的念头,如同电光石火般划过脑海。
“春杏,”她转身,声音异常平静,“去请文先生来,就说我画艺上有些疑难,想向他请教。”
文先生,那位曾教她书画,与四阿哥似有渊源,为人清正耿直的老翰林。他是关键的一环。
春杏虽不明所以,但见小姐神色决然,立刻应声而去。
不多时,文先生到了。车绾绾屏退左右,只留春杏在门外守着。
“先生请坐。”车绾绾亲自奉茶,神色恭谨,“学生今日请先生来,实有一事相求,亦是……有一场泼天富贵,或是一场弥天大祸,想与先生共担。”
文先生须发皆白,目光却依旧清亮锐利。他接过茶,并未饮用,只是看着车绾绾:“格格请讲。老朽虽一介书生,却也知忠义二字。”
车绾绾不再绕弯子,压低声音,将父亲被太子当庭申斥、污以“纵女干政”之事简要说了一遍,末了道:“太子此举,意在毁我父女清誉,断我富察家根基。学生不能坐以待毙。然学生人微言轻,宫中耳目众多,有些事……不便亲自为之。”
文先生沉吟片刻:“格格是想让老朽做什么?”
“学生想请先生,将一样东西,在‘不经意间’,让该看到的人看到。”车绾绾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个薄薄的、毫不起眼的蓝布封套,递给文先生。
文先生接过,打开封套,里面是一张折叠的纸笺。他展开一看,脸色骤变。纸上并非密信,而是一首仿古风格的诗,字迹工整,却并非车绾绾笔迹。诗的内容,表面是咏史,感慨前朝忠良被谗言所害,君王偏信,致使朝纲败坏。但字里行间,隐隐指向当下,尤其是最后两句:“莫道浮云能蔽日,终有清风扫阴霾。”其中“浮云”、“蔽日”、“清风”等词,在特定的语境下,极易引发联想。
更关键的是,诗笺的右下角,有一个极淡的、若不细看几乎难以察觉的印记——一方私章拓印的残角,依稀可辨是“礽”字的半边。
“这是……”文先生的手微微发抖。他饱读诗书,岂能看不出这诗中的影射?而那印章残角……太子胤礽的名字里,正有一个“礽”字!
“此物从何而来?”文先生声音干涩。
“学生偶然所得。”车绾绾面不改色,“或许是有人模仿笔迹,刻意构陷;亦或许是……天意昭昭。学生不知,亦不敢妄断。只知此物若流传出去,有心人自会解读。”
她没说假话。这诗是她根据记忆仿写,私章残角是她让春杏偷偷弄来的太子早年废弃私章的拓印边缘,做旧处理而成。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