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先生盯着诗笺,久久不语。他是老臣,历经宦海沉浮,深知其中凶险。这东西,一旦放出,就是往油锅里滴入冷水,必会激起惊涛骇浪。太子若看到,定会暴怒,彻查来源。而第一个经手此物的他……
“先生,”车绾绾起身,对着文先生深深一福,“学生知此事凶险,本不该将先生卷入。然父亲蒙冤,家门危殆,学生走投无路。先生清名素著,刚正不阿,若先生肯援手,将此物‘遗落’于某位与太子不睦、又好诗词金石鉴赏的翰林同僚书案之上……谣言止于智者,清浊自有公论。学生别无他求,只求能破此‘浮云蔽日’之局,还父亲清白,保家门平安。事成之后,学生与家父,铭感五内。若事有不谐……学生一力承担,绝不敢连累先生!”
她这话说得极其漂亮。先是示弱求助,再是恭维文先生的人品,点明只要将诗笺“无意”泄露给太子的政敌(且是好诗词金石、能“欣赏”并“解读”此物的人),后续自有他人推波助澜,无需文先生亲自冲锋陷阵。最后承诺承担后果,以安其心。
文先生闭目良久,长叹一声:“好一个‘浮云蔽日’……太子近来行事,确乎急躁了些。”他睁开眼,目光复杂地看着车绾绾,“格格,此计甚险。若被识破,便是伪造储君印信、构陷东宫的大罪,满门抄斩亦不为过。”
“学生知道。”车绾绾昂首,眼中是破釜沉舟的决绝,“然坐以待毙,亦是绝路。学生愿赌一把,赌这‘清风’,终能扫除阴霾。亦赌皇上圣明,能洞察秋毫。”
文先生将诗笺仔细折好,收回封套,放入怀中。“此物,老朽未曾见过。今日格格,亦只是向老朽请教画艺。”
这便是答应了。车绾绾再次郑重行礼:“谢先生大义。”
文先生摆摆手,佝偻着背,缓步离去,背影竟显出几分苍凉与壮烈。
车绾绾站在原地,直到文先生的脚步声消失在门外,才缓缓坐下,发觉后背已然湿透。这是一步险棋,将文先生也拖下了水。但除此之外,她别无他法。太子已亮出獠牙,她必须以更隐蔽、更狠辣的方式回击。用一首语焉不详的诗,一个模糊的私章残角,去点燃太子政敌心中的猜忌之火,去在康熙心中种下对太子“结党营私、打击异己、甚至可能有不臣之心”的怀疑种子。她不需要确凿的证据,只需要一个引子,一个让早已对太子不满的人借题发挥的理由。
接下来的几天,车绾绾度日如年。她照常陪伴温宪公主,神色平静,仿佛什么也没发生。但每当宫人窃窃私语,每当有目光投来,她的心都会骤然收紧。她在等待,等待那首诗掀起波澜。
第三日,闭门思过的富察·马齐“期满”,低调地回到朝堂。据说,太子待他依旧冷淡,但未再当众发难。朝堂上似乎恢复了平静。
然而,暗流已然涌动。
第四日,翰林院一位素以耿直敢言、且与太子一系素来不睦的老翰林,在一次小范围的文会上,“无意间”向几位好友展示了自己新近“淘换”来的一首“前朝遗诗”,感慨“古今奸佞,手段如一”。诗的内容和那模糊的私章残角,虽未明指,却引得在场诸人心照不宣,浮想联翩。
第五日,关于太子私下结纳文人、评议朝政、甚至可能“怨望君上”的流言,开始在某些小圈子里悄然流传。流言有鼻子有眼,甚至提及了某些特定的诗会和私密谈话。
第六日,康熙召太子入乾清宫,父子二人闭门谈了近一个时辰。无人知道他们谈了什么,但太子出来时,脸色铁青,脚步虚浮。
第七日,康熙下旨,以“滋事体弱,需静心调养”为由,免去了太子部分监国理政之权,命其“于毓庆宫好生读书,反思己过”。同时,擢升了几位与太子不甚亲近、但办事勤勉的官员,其中就包括之前因直言进谏而被太子打压的几人。
旨意传出,朝野震动。
太子一系如遭雷击,气氛凝重。其他阿哥府上,则呈现出一种微妙的平静,但敏锐的人能感觉到水面下的激荡。
车绾绾在撷芳殿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给温宪公主讲解一首古诗。她手中的书卷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继续用平稳的语调念着:“……总为浮云能蔽日,长安不见使人愁。”
公主懵懂地问:“富察姐姐,‘浮云蔽日’是什么意思呀?”
车绾绾望着窗外开始飘雪的灰蒙蒙天空,轻声道:“就是……暂时被乌云遮住了太阳。但乌云总会散的,公主。”
是的,乌云暂时散开了一些。太子的气焰被打了下去,父亲的危机暂时解除。她这步险棋,见效了。
但她也知道,自己与太子一系,已结下死仇。太子此番受挫,绝不会善罢甘休。而康熙的处置,看似打压了太子,实则也是一种保护性的警告,并未伤其根本。平衡,依然微妙。
更让她不安的是,这阵“清风”刮起后,某些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了她的身上。
八阿哥胤禩送来了一盆名贵的绿萼梅,说是“凌寒独自开,暗香盈袖来”,寓意不言自明。
四阿哥胤禛那边,依旧没有直接接触。但文先生再次来授课时,看似无意地提及,四贝勒近日得了一本前朝孤本棋谱,精妙绝伦,可惜无人能解其中深意。
而德妃娘娘,则在一次向太后请安时,“偶遇”了车绾绾,拉着她的手,温和地说:“好孩子,受了委屈要懂得说。这宫里啊,有时候,风往哪边吹,还得看掌舵的人。”
车绾绾一一应下,心中却如明镜。八阿哥在示好,四阿哥在提醒她“棋局”未了,德妃则在暗示她“择木而栖”。
她仿佛站在了一座刚刚经历过地震的悬崖边,脚下土地看似稳固,实则裂痕处处。前方是太子虎视眈眈的报复,左右是其他阿哥意味深长的招揽,身后是帝王深沉难测的凝视。
那首诗引起的波澜,暂时逼退了太子的恶意,却也让她更清晰地看到了这深宫之中无处不在的漩涡与暗礁。她手里的“刀”还未真正出鞘,但已经有人开始忌惮,也有人开始期待。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很快将琉璃世界染成一片素白。车绾绾呵了呵冻得有些发僵的手指,眼中映着雪光,清澈而冷静。
太子的恶意不会停止,这只是第一回合。而她的路,还很长。在这冰雪覆盖的宫墙之内,她必须更加小心,步步为营。因为下一次风暴来袭时,可能会更加猛烈,更加致命。
而她,已无路可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