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后初晴,紫禁城的琉璃瓦上积着皑皑白雪,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折射着冷冽的光。慈宁宫那场风波带来的涟漪尚未完全平息,宫中气氛依旧微妙。太子闭门读书,东宫一系人人自危,行事收敛了许多。其他各方势力则暂时保持着一种谨慎的观望姿态,仿佛暴风雪前的短暂宁静。
车绾绾的日子似乎恢复了平静。每日陪伴温宪公主读书习字,偶尔应召去慈宁宫或皇后处请安,言行举止愈发低调谨慎,绝口不提朝堂之事,仿佛那场针对她父女的构陷与反击从未发生。只有额角那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疤痕,和眼底深处不易察觉的疲惫与警惕,证明着一切并非虚幻。
康熙的赏赐依旧按时送到撷芳殿,从珍贵的药材补品到精巧的宫制玩物,不一而足。随着年节将近,赏赐中还多了一份特别的恩典——准她腊月二十三小年那日,出宫回富察府与家人团聚一日。
这在规矩森严的宫中,算是难得的体恤了。消息传来,车绾绾心中五味杂陈。能见到父亲,自然欣喜。但她也明白,这恩典背后,未必没有康熙更深层的用意——或许是想看看,在经历这番风雨后,富察家父女会是何种状态;亦或是给外界一个信号,皇帝对富察家依旧信任有加。
临出宫前,德妃娘娘特意召她去了永和宫。
永和宫内暖意融融,德妃斜倚在铺着狐裘的炕上,手里捻着一串翡翠佛珠,神色是惯常的温和淡然。她赐了座,闲话家常般问了问车绾绾的伤势恢复情况,又问了温宪公主的起居,最后才似不经意地提起:“听说皇上准你小年回府团聚?这可是难得的恩典。”
“是,蒙皇上天恩,臣女感激不尽。”车绾绾垂眸应答。
德妃点点头,目光落在她沉静的侧脸上,缓缓道:“你是个懂事的孩子,这次受了委屈,皇上心里是知道的。往后在宫里,更要谨言慎行,好生伺候公主。有些事,过去了就过去了,不必时时放在心上,徒增烦恼。”她顿了顿,声音更柔和了些,“你阿玛在朝为官,忠心耿耿,皇上自然是看在眼里的。你们父女安分守己,皇上自然不会亏待。至于其他……宫里人多口杂,心思也多,有些话,听过便罢,不必深究,更不必……学那等搬弄是非之人。”
车绾绾心中一凛。德妃这番话,看似安慰敲打,实则信息量极大。先是肯定了康熙知道她的“委屈”(那场构陷),暗示皇帝心中有数;接着提醒她“安分守己”,莫要再生事端;最后那句“不必学搬弄是非之人”,更是指向了她利用诗笺反击太子之事!德妃知道了?还是仅仅猜测?这是在警告她适可而止,不要继续与太子为敌?抑或是……在暗示她,可以转而依靠永和宫这棵大树?
“娘娘教诲,臣女铭记于心。臣女只愿尽心侍奉公主,报答皇上和娘娘恩典,绝不敢有非分之想,更不敢行差踏错。”车绾绾将姿态放得极低,话语圆滑,不接德妃关于“搬弄是非”的话茬。
德妃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似乎能穿透皮囊,看到她心底的盘算。良久,才挥了挥手:“明白就好。回去准备吧,代本宫向你阿玛问好。”
“谢娘娘,臣女告退。”
从永和宫出来,车绾绾后背沁出一层薄汗。德妃的召见,像是一场无声的考试,也像是一次含蓄的招揽。这位在宫中沉浮多年、育有两位成年皇子的妃嫔,果然不简单。她的话,每一句都值得反复琢磨。
小年那日,天还未亮,车绾绾便起身梳洗,换上家常的藕荷色棉袍,披上厚厚的大氅,由宫里安排的马车护送,回到了阔别数月的富察府。
府门前,富察·马齐已带着管家仆从在雪中翘首以盼。见到女儿下车,富察·马齐紧走几步,上下打量,眼中满是关切与心疼,喉头滚动了几下,才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短短数月,父亲鬓边的白发似乎又多了些,面容也清减了不少。车绾绾鼻尖一酸,强忍着泪意,屈膝行礼:“阿玛,女儿回来了。”
父女俩相携入府,摒退左右,来到书房。关上门,富察·马齐脸上的镇定才松懈下来,露出疲惫与忧虑:“绾绾,在宫里……受苦了。”
“女儿没事,阿玛才是真的辛苦了。”车绾绾看着父亲眼下的青黑,心中歉疚,“是女儿连累了阿玛。”
“傻孩子,说什么连累。”富察·马齐摆摆手,示意她坐下,压低声音道,“朝中之事,为父自有分寸。太子……经此一事,气焰稍敛,但根基犹在,不可不防。你在宫中,更要加倍小心。德妃娘娘那边……”
“女儿省得。”车绾绾将德妃召见之事简要说了一遍,末了道,“德妃娘娘心思深沉,言语间既有安抚,也有敲打,似有招揽之意,却又未明言。女儿只作不解,谨慎应对。”
富察·马齐沉吟道:“德妃所虑者深。她两个儿子,四爷沉稳内敛,十四爷跳脱外露,皆非池中之物。她看似不偏不倚,实则……恐怕也在观望。她召见你,是试探,也是示好。你谨慎些是对的,永和宫的水,不比别处浅。”
“女儿明白。”车绾绾点头,犹豫片刻,还是问道,“阿玛,那件事……皇上可还有追究?”她指的是诗笺之事。
富察·马齐摇头,神色复杂:“皇上雷霆手段,申斥太子,收其权柄,已是表态。那诗笺……并未深究来源。或许皇上心知肚明,只是不愿在此时彻底撕破脸。毕竟,太子是储君。”他叹了口气,“此事虽暂时压了下去,但梁子算是结下了。太子那边,绝不会善罢甘休。还有八爷……你这次反击,虽未直接指向他,但他未必不起疑心。往后,你在宫中,怕是更要步步惊心了。”
“女儿不怕。”车绾绾语气平静,眼中却闪过一丝决然,“他们既容不得女儿安生,女儿也不会坐以待毙。只是……连累阿玛了。”
“说什么傻话。”富察·马齐拍拍女儿的手,眼中既有疼惜,也有骄傲,“我富察家的女儿,本就不该是任人欺凌的弱质女流。你做得对,有勇有谋,懂得借力打力,护住了自己,也护住了家门。为父……很欣慰。”
能得到父亲的理解和肯定,车绾绾心中暖流涌过。她迟疑了一下,还是将四阿哥胤禛给她密信和玉环线索的事,低声告诉了父亲。这件事一直压在她心底,如鲠在喉。
富察·马齐听完,脸色骤变,霍然起身,在书房中踱了几步,才沉声道:“此事还有何人知晓?”
“除了女儿与阿玛,再无第三人。”车绾绾道,“连春杏也不知内情。”
富察·马齐神色稍缓,但眉头依旧紧锁:“四爷……竟将此等要命的东西交于你手。他这是将你,将我们富察家,彻底绑上了他的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