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当时也是别无选择。”车绾绾低声道,“八爷陷害在前,太子逼迫在后,若无四爷给的线索,女儿恐怕难以自证清白,至少无法如此迅速地反击太子。”
“我知道。”富察·马齐坐回椅中,揉着眉心,“四爷此举,既是助你,也是在逼你表态。那些密信……是双刃剑,用好了,可制敌;用不好,反受其害。尤其是牵扯到张明德那妖人……”
“阿玛知道张明德?”车绾绾忙问。
“如何不知?”富察·马齐冷笑,“此人游走于权贵之间,以相面占卜为名,行招摇撞骗、挑拨离间之实。与八爷府上,更是往来密切。皇上对此人,早已心生厌恶。四爷让你知道真玉在张明德处,其意不言自明。他是想借你,或者借我们富察家之手,将这火,烧到八爷身上。”
车绾绾默然。胤禛的心思,果然深沉。他早就算准了,她或富察家,在必要时刻,会动用这个杀手锏。
“那玉环和密信,你切不可轻动。”富察·马齐郑重叮嘱,“眼下皇上刚申斥了太子,朝局敏感,若此时再抛出八爷的把柄,恐引火烧身,让皇上疑心我们父女搅动风云,图谋不轨。需得等待时机,一击必中,或者……永远尘封。”
“女儿谨记。”车绾绾应道。她也是这般想的。那把刀,出鞘必见血,非到万不得已,不能动用。
父女俩又说了些体己话,谈及祖母病情(已稳定,但仍需静养),府中近况,以及朝堂上一些微妙的动向。车绾绾将自己在宫中的观察和分析细细说与父亲听,富察·马齐也将其所知的一些外朝动态告知女儿。两人相互印证,对时局的认识又清晰了几分。
末了,富察·马齐看着女儿清减却坚毅的面容,叹道:“绾绾,你长大了。这宫里的日子,比阿玛想象的更艰难。若实在撑不下去……”
“阿玛,”车绾绾打断父亲的话,目光清澈而坚定,“女儿撑得住。这条路是女儿自己选的,再难,也会走下去。女儿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阿玛,伤害富察家。”
富察·马齐眼眶微红,重重点头:“好,好。我的绾绾,是真的长大了。”他顿了顿,从书桌暗格中取出一枚小小的、毫不起眼的铁牌,递给车绾绾,“这个你收好。是为父早年安排下的一些人手,虽力量微薄,但关键时或可传递消息,保你平安。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动用。”
车绾绾接过铁牌,入手冰凉沉重,上面刻着古朴的花纹,中间是一个小小的“察”字。她知道,这是父亲经营多年留下的最后保障,心头一热,郑重收好。
一日团聚,匆匆即逝。傍晚时分,宫里的马车准时来接。车绾绾拜别父亲,再次踏入那辆将她载回深宫的马车。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一如她此刻沉重又决然的心情。
回到撷芳殿,温宪公主早已望眼欲穿,拉着她问长问短。车绾绾打起精神,陪着公主说笑,将带回来的几样宫外有趣的小玩意儿送给公主,哄得她眉开眼笑。
夜深人静,车绾绾独自坐在窗前。窗外,寒风呼啸,卷起檐下的积雪,扑打在窗棂上,沙沙作响。几枝蜡梅从墙外探进来,在凄冷的月光下,绽开着星星点点的鹅黄色花朵,幽香隐隐,沁人心脾。
她想起白日在府中,父亲书房外的那株老梅,也在寒风中傲然绽放,香气凛冽。
梅花香自苦寒来。
她如今的处境,又何尝不是置身于凛冽的寒冬?太子的敌意如同刺骨北风,八阿哥的算计如同暗夜冰霜,其他各方的窥探如同无处不在的寒气。而康熙的审视,德妃的试探,乃至四阿哥隐晦的扶持与利用,都让这寒冬更加漫长难熬。
但,那又如何?
她不再是刚穿越来时那个只想躺平、惊慌失措的少女了。她经历过构陷,反击过恶意,在刀尖上走过,在漩涡中挣扎。她学会了观察,学会了隐忍,也学会了在绝境中为自己搏出一条生路。
手中的铁牌冰冷,怀中的密信烫手。前路依然迷雾重重,危机四伏。但她的心,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加清醒,也更加坚定。
她不会成为任何人的棋子,也不会屈服于任何人的恶意。她要在这深宫之中,为自己,为父亲,为富察家,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哪怕这条路布满荆棘,需要踏雪前行,她也要走下去。
窗外的梅花,在寒风中轻轻摇曳,幽香却愈发清冽,固执地弥漫在冰冷的空气里。
车绾绾伸出手,指尖仿佛能触碰到那无形的香气。她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却异常坚定的弧度。
寒冬虽酷,梅香依旧。而她,也要像这冰雪中的寒梅一样,凌霜傲雪,绽放出自己的光华。
夜色深沉,宫灯如豆。新的博弈,或许明日又将开始。但她已做好准备。
因为,梅花香自苦寒来。而这深宫中的漫漫长冬,她终究要凭自己的力量,熬过去,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