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宫后的日子,似乎又恢复了某种平静。然而车绾绾知道,这平静不过是水面上的薄冰,底下是汹涌的暗流。太子的暂时沉寂,八阿哥的意味深长,德妃的若即若离,以及那位始终沉默却无处不在的四阿哥……每一方都在观望,都在等待,等待下一次出手的时机。
她更加谨慎,除了尽心陪伴温宪公主,几乎不踏出撷芳殿一步。然而,有些事,不是她想躲就能躲开的。
这日,内务府传来消息,说是年前清理库房,整理出几幅前朝古画,因保管不善,略有损毁,需请精于书画之人协助修复、鉴定。此事本与车绾绾无关,但不知怎的,皇后(皇贵妃)发了话,说富察格格画艺精湛,又得文先生真传,或可前去帮忙参详。
旨意传到撷芳殿,车绾绾心中警铃微作。内务府能人众多,何需她一个伴读去鉴定古画?皇后此举,看似抬举,实则将她推到了众人眼前。是巧合,还是有意?
她无法推辞,只得应下。次日,便在宫人的引领下,前往内务府下属的“珍玩库”。
珍玩库位于紫禁城东北角,远离后宫中心,平时少有人至。时值隆冬,库房所在的院落更显冷清寂寥。领路的太监将她引入一间收拾得颇为整洁的偏厅,厅内燃着炭盆,驱散了些许寒意。长案上已铺开几幅古画,墨香混着陈年纸张特有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中。
厅内已有两人。一位是内务府专司书画的老供奉,姓曹,须发皆白,精神矍铄。另一位,竟是一身靛蓝常服、负手立于窗前的四阿哥胤禛。
车绾绾脚步微顿,随即上前行礼:“臣女给四贝勒请安。曹供奉安好。”
胤禛转过身,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一瞬,淡淡“嗯”了一声,算是回应。曹供奉则连忙拱手:“富察格格客气了。这几幅画年久失修,老朽眼拙,恐有疏漏,故而请四贝勒与格格前来,一同参详。”
车绾绾心中明了。曹供奉是宫中老人,书画造诣颇深,何需她来“参详”?这分明是胤禛的安排。只是不知,他意欲何为。
“曹供奉过谦了。臣女才疏学浅,只怕帮不上什么忙。”她谦逊道,走到长案前,目光落在展开的画作上。
是几幅山水和人物画,确有些年头,纸张泛黄,部分墨色晕染,边缘也有虫蛀破损的痕迹。但画作本身的气韵笔法,仍可窥见当年风采。
曹供奉指着其中一幅雪景寒林图道:“此画疑似宋人笔意,然题款模糊,印章难辨。四贝勒与格格请看,这笔法皴擦,气象萧疏,可有李成、范宽遗风?”
车绾绾仔细观看。她对古画鉴定并非专长,但前世受家庭熏陶和原主记忆叠加,倒也略知一二。此画构图险峻,用笔劲健,墨色苍润,确有一股北宋山水的雄浑气象。但她注意到画中一处楼阁的勾线,似乎稍显板滞,与整体气韵略有不协。
她尚未开口,胤禛已上前一步,手指虚点那处楼阁:“此处楼台,笔意稍弱,失之自然。且你看这远山皴法,”他又指向画面另一处,“虽效法李郭,然过于规整,少了些随意天成之趣。依我看,非宋人真迹,当是明人仿作,且是高手所为,力求形似,神韵稍欠。”
曹供奉捻须沉吟,连连点头:“四贝勒目光如炬,老朽亦有此感,只是不敢确定。”
车绾绾在一旁听着,心中暗惊。胤禛对书画的鉴赏眼光竟如此毒辣,寥寥数语,切中要害。这位以冷面务实著称的皇子,竟也有这般深厚的艺术修养。
接着,曹供奉又拿出几幅画,有花鸟,有人物。胤禛往往只扫几眼,便能指出其中关窍,或断代,或辨伪,言简意赅,精准非常。车绾绾偶尔补充几句自己的看法,也多能与胤禛的观点相互印证。
曹供奉起初还有些考校之意,到后来,已是真心叹服:“四贝勒与格格皆乃慧眼,老朽今日受益匪浅。”
鉴定完毕,曹供奉自去整理记录。偏厅内只剩下胤禛与车绾绾二人,炭火偶尔噼啪作响,更衬得室内寂静。
“你似乎并不意外在此见到我。”胤禛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打破了沉默。
车绾绾垂眸:“四贝勒掌管户部,兼理内务府部分事务,莅临珍玩库,亦是职责所在。”
“职责所在?”胤禛重复了一遍,语气听不出情绪,“那你可知,皇后娘娘为何点名让你来此?”
车绾绾心中一紧,如实道:“臣女不知。皇后娘娘厚爱,臣女愧不敢当。”
“厚爱?”胤禛唇角几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似嘲似讽,“这宫里,哪有平白无故的厚爱。”
他踱步到窗前,望着窗外萧瑟的庭院,背对着车绾绾,声音平淡无波:“前朝有幅古画,名曰《韩熙载夜宴图》,你可知道?”
车绾绾点头:“略有耳闻。南唐顾闳中所作,描绘韩熙载夜宴宾客的场景。”
“不错。”胤禛道,“此画表面上描绘歌舞升平,实则暗藏玄机。是后主李煜命顾闳中潜入韩府,窥其夜宴,归而绘之,用以窥探韩熙载是否真有异心。一幅画,可作闲情赏玩,亦可作刀刃杀人。”
他转过身,目光锐利如刀,看向车绾绾:“这宫里的每一件事,每一个人,都如同画中一笔。看似寻常,背后都可能藏着另一番图景。皇后让你来,或许是抬举,或许是试探,或许……只是随手一子。但落在旁人眼里,便是另一番意味。”
车绾绾静静听着,心中波澜起伏。胤禛这是在点醒她,皇后的“厚爱”可能带来的风险,也是在告诉她,宫中行事,需得看清每一笔背后的深意。
“臣女受教。”她低声道。
“受教?”胤禛走近两步,距离不远不近,却带来无形的压迫感,“你是个聪明人。那首诗,用得不错。”
车绾绾猛地抬头,对上胤禛深不见底的眼眸。他知道!他果然知道那首诗是她做的局!他不仅知道,还默许了,甚至……可能暗中推动了流言的传播?
“四贝勒……”她声音微涩。
“不必紧张。”胤禛打断她,语气依旧平淡,“你能想到以此法破局,借力打力,可见不是迂腐之人。宫中生存,有时需行非常手段。只是,”他话锋一转,“此等小技,可一不可再。太子非庸碌之辈,此次受挫,必怀恨在心。下一次,他的手段,不会如此简单。”
这是在警告她,太子会报复,且会更狠辣。
“臣女明白。”车绾绾深吸一口气,“多谢四贝勒提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