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点?”胤禛看着她,目光深邃,“富察绾绾,你可知,我为何帮你?”
车绾绾心下一震。他终于问出了这个她一直疑惑的问题。她抬眼,直视胤禛:“臣女不知。四贝勒援手,或是因为不忍见忠良之后蒙冤,或是因为……臣女尚有可用之处?”
她将问题抛了回去,既表明自己的疑惑,也隐含试探——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胤禛沉默了片刻,窗外的光映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明暗交错。良久,他才缓缓道:“忠良之后,自然该护。但这宫里,忠良之后何其多。”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几分,却字字清晰,“我看重的,是你的心性,你的机变,还有……你的不甘。”
心性?机变?不甘?
车绾绾怔住。她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答案。
“那日塞外惊马,你明知危险,仍敢挺身而出,是为勇;慈宁宫对质,你临危不乱,言辞清晰,是为智;被人构陷,你不哭不闹,反能借势反击,是为谋。”胤禛的目光仿佛能穿透她的眼睛,看到她灵魂深处,“更难得的是,你身处逆境,却从未真正认命。你眼底有不甘,有不屈,有想要挣脱这樊笼的渴望。这宫里,这样的人,不多。”
车绾绾的心跳骤然加快。她一直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却没想到,早已被眼前这个人看得清清楚楚。他看到的,不是富察家的女儿,不是康熙眼中的忠勇典范,甚至不是他自己棋盘上可能有用的一颗棋子,而是她车绾绾这个人本身——她的勇气,她的智慧,她的不甘。
“四贝勒谬赞,臣女愧不敢当。”她垂下眼帘,掩饰住眼中的震动。
“是不是谬赞,你自己清楚。”胤禛转身,重新望向窗外,“这紫禁城,是天下最华丽,也最冰冷的牢笼。多少人进来时鲜衣怒马,最终却成了行尸走肉,或者……冢中枯骨。你想出去,想过不一样的日子,对吗?”
车绾绾没有回答。这问题太敏感,也太直白。
胤禛似乎也并不需要她的回答,自顾自说了下去:“出去,很难。但并非全无可能。只是,需要付出代价,需要……选择。”
他再次转身,目光如炬,紧紧锁住她:“富察绾绾,我可以给你选择的机会,也可以帮你离开这牢笼。但前提是,你必须清楚自己要什么,也必须清楚,跟着我,意味着什么。”
“跟着我”,这三个字,他说的很轻,却重如千钧。
车绾绾只觉得呼吸一窒。他终于挑明了!不是招揽,不是利用,而是近乎直白地给出了一个选择——站在他这一边,为他所用,他便助她摆脱困境,甚至实现她“离开”的愿望。
代价是什么?自然是卷入更深的政治漩涡,将身家性命与这位未来帝王的成败绑定在一起。一旦选择,便再无回头路。
“四贝勒……想要臣女做什么?”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
“眼下,你什么也不必做。”胤禛道,“只需做好你的伴读,静观其变。该你知道的时候,自然会知道。该你出手的时候,也自然会告诉你。”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你若不愿,今日之言,便当从未说过。你依旧是你,富察家的格格,十公主的伴读。只是,日后能否在这牢笼中全身而退,就看你的造化了。”
他给了她选择,也给了她退路。但车绾绾知道,这退路,恐怕也是荆棘密布。今日听了这番话,她已无法再装作懵懂无知。胤禛既然敢对她直言,必然是笃定她不会,也不敢泄露出去。
室内陷入长久的沉默,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车绾绾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又一下,沉重而清晰。
胤禛也不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等待着她的抉择。那目光沉静无波,却仿佛能洞悉一切。
时间一点点流逝。车绾绾的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穿越之初的惶恐,宫中的步步惊心,父亲的忧虑,祖母的病容,太子的恶意,八阿哥的笑里藏刀,德妃的意味深长,还有康熙那深沉难测的目光……以及,胤禛一次次的看似偶然的相助,那卷《资治通鉴》的批注,塞外湖边的提点,还有今日这番直击心灵的剖析与招揽。
跟着他,前途未卜,凶险万分。但或许,也真的能搏出一线生机,甚至……自由?
不跟他,看似安稳,实则如同温水煮蛙,迟早会被这吃人的宫廷吞噬,或成为棋子,或沦为弃子。
她想起那日父亲给她的铁牌,想起怀中的密信和玉环线索,想起自己发过的誓——要护住自己和家人。
良久,车绾绾缓缓抬起头,迎上胤禛的目光。那双深邃的眼眸中,清晰地映出她苍白却坚定的脸。
她屈膝,深深一福,声音清晰而平静,不再有犹豫与彷徨:“臣女……愿听四贝勒差遣。”
没有豪言壮语,没有感激涕零,只是一个简单的表态。但胤禛明白了。
他眼中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抓不住。他微微颔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语气稍稍缓和:“记住你今日之言。往后,谨言慎行,多看,多听,少说。若有紧急,可寻文先生。”
“是。”车绾绾应道。
“时辰不早,你回去吧。”胤禛摆摆手,重新转过身,看向窗外,不再看她。
车绾绾再次行礼,退出偏厅。走出珍玩库院落时,冬日惨淡的阳光照在身上,她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反而有一股寒意从心底蔓延开来。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的命运,已经与那位冷面寡言、心思深沉的未来雍正皇帝,牢牢地绑在了一起。
前路是荆棘还是坦途,是深渊还是云端,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已经做出了选择,便再无退路。
接下来的路,只能咬着牙,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