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胤礽御花园醉酒失态、口出怨言之事,如同投入滚油中的一滴冰水,瞬间引爆了紫禁城压抑已久的暗流。尽管康熙严令封锁消息,严惩了当日在场的所有宫人(除了车绾绾和温宪公主因身份特殊幸免),但宫闱之内哪有真正的秘密?流言以更隐秘、更迅猛的方式传播开来,且添油加醋,愈发不堪入耳。
太子“怨望君父”、“行为癫狂”、“不堪为储”的传闻,如同阴云般笼罩在紫禁城上空。朝臣们噤若寒蝉,私下里却暗潮汹涌。依附太子的官员惶惶不可终日,暗中活动,试图挽回;其他观望或早已另投他主的势力则蠢蠢欲动,等待着最终的发落。
康熙皇帝的反应出乎意料地“平静”。他既未像以往那样雷霆震怒,公开斥责太子,也未立即召见宗室重臣商议废立。他只是连续数日罢朝,独居乾清宫,除了李德全等几个贴身太监,谁也不见。这种沉默,比任何狂风暴雨都更令人恐惧。山雨欲来风满楼,所有人都感觉到,一场足以颠覆朝局的风暴正在酝酿。
在这种令人窒息的气氛中,车绾绾的日子变得异常难熬。她像一片飘摇在惊涛骇浪中的叶子,随时可能被吞噬。
最先找上门来的,是八福晋郭络罗氏。
那是一个午后,车绾绾正陪着心神不宁的温宪公主描红。自那日御花园受惊后,小公主便有些蔫蔫的,夜里也常做噩梦。车绾绾耐心哄着,心中对太子的疯狂更添几分寒意。
八福晋不请自来,依旧是一身华贵旗装,妆容精致,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温婉笑容,仿佛外间的惊涛骇浪与她毫无关系。
“给十公主请安,给富察格格请安。”她行礼的姿态优雅端庄。
温宪公主不太喜欢这位总是笑得让人看不透的八嫂,草草回了礼,便借口累了,由嬷嬷带着去内室歇息。
厅内只剩下车绾绾与八福晋二人,还有侍立在不远处的宫女太监。
“福晋今日怎么得空过来?”车绾绾亲自斟茶,姿态恭谨。
“听闻十公主前几日受了惊,一直想来探望,只是府中杂事缠身,今日才得空。”八福晋接过茶盏,笑容不变,“格格照料公主辛苦了。”
“臣女分内之事,不敢言辛苦。”车绾绾垂眸。
八福晋轻轻吹了吹茶沫,状似无意地道:“说起来,那日御花园……可真是惊险。太子殿下也是,怎的就……唉。”她叹了口气,恰到好处地流露出惋惜与担忧,“幸好四哥及时赶到,不然还不知会闹出什么事来。说起来,四哥对格格,倒真是关照有加。”
来了。车绾绾心中一凛。八福晋果然是为此事而来。她先提太子失态(坐实传闻),再提四阿哥“及时赶到”(暗示四阿哥可能早有安排或关注),最后点出四阿哥对她的“关照”,意在敲打,也是在试探——她与四阿哥,到底关系如何?
“太子殿下当日……许是酒后不适。”车绾绾含糊带过太子的失态,将重点转移到四阿哥身上,“四贝勒恰巧路过,秉持臣子本分,维护宫闱安宁,乃理所应当。臣女与公主,皆感念四贝勒援手之恩。”
她将胤禛的行为定义为“恰巧路过”和“臣子本分”,撇清了自己与胤禛的特殊关系,又将温宪公主拉进来,表明感激的是对公主的维护。
八福晋笑容深了些,眼中却没什么温度:“四哥向来持重,最重规矩。说起来,前几日我们爷还念叨,说四哥在户部推行新法,雷厉风行,颇有当年……之风呢。”她微妙地停顿了一下,没有说出那个名字,但车绾绾听懂了——是在暗示胤禛行事作风酷似已故的孝懿仁皇后(胤禛养母)之兄,以严苛著称的某位大臣,甚至可能影射其“刻薄寡恩”。
“朝政大事,臣女不敢妄议。”车绾绾四两拨千斤。
“也是。”八福晋放下茶盏,拿起帕子按了按嘴角,忽然话锋一转,“听说,前阵子宫里有些不三不四的流言,牵涉到格格?还好皇上明察秋毫,没让小人得逞。要我说,这宫里啊,就是人多嘴杂,白的也能说成黑的。格格日后还需更加谨慎才是,莫要再给人留下话柄。毕竟,人言可畏啊。”
这番话,看似关心提醒,实则绵里藏针。先点出之前的构陷风波(提醒车绾绾她并非无懈可击),再强调“人言可畏”(暗示她若行差踏错,流言能轻易毁了她),最后落脚到“谨慎”(实为警告)。
车绾绾指尖微凉,面上却不动声色:“福晋教训的是。清者自清,浊者自浊。臣女行事,但求无愧于心,无愧于皇上、太后、皇后娘娘厚爱,亦无愧于阿玛教诲。至于人言,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又何惧之有?”
她搬出皇帝、太后、皇后和父亲,既表明自己有所依仗(圣眷和家世),又彰显自己行得正坐得直,不怕流言。
八福晋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展颜一笑,那笑容却未达眼底:“格格好志气。只是这世间之事,有时并非黑白分明。格格年轻,前程远大,有些路,还需仔细斟酌才好,莫要一时意气,误入歧途。”
这几乎是赤裸裸的威胁了。警告她站队要慎重,别“误入歧途”站到四阿哥那边。
车绾绾站起身,微微屈膝:“福晋金玉良言,臣女谨记。时辰不早,福晋若无他事,臣女还要去照料公主……”
这是委婉的送客了。
八福晋也站起身,笑容不变:“既如此,本宫便不打扰了。格格好生歇着。”她走到门口,又回头,似笑非笑地添了一句:“对了,我们爷近日得了一幅顾恺之的《洛神赋图》摹本,据说极为精妙。改日请格格过府品鉴,格格可一定要赏光。”
顾恺之的《洛神赋图》?车绾绾心中冷笑。八阿哥这是换套路了?从之前的威逼(流言构陷)到现在的利诱(书画雅趣)?还是说,这只是又一次更隐蔽的试探?
“谢八阿哥、八福晋厚爱。只是公主近日需人陪伴,臣女恐不便离宫。”车绾绾委婉拒绝。
八福晋深深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带着宫女翩然离去。
送走八福晋,车绾绾只觉得身心俱疲。与这位八福晋打交道,比应付十个直来直去的十四阿哥还累。每一句话都要琢磨背后的深意,每一个笑容都可能藏着刀子。
然而,八福晋的“拜访”只是开始。
次日,德妃娘娘宫中的嬷嬷来了,送来了几样时新的宫花和几匹软烟罗,说是“娘娘瞧着这颜色衬格格,特意留给格格的”。传话时,嬷嬷的态度比以往更加恭谨,但话里话外却透着另一层意思:“娘娘说,格格是个聪明人,该知道在这宫里,谁能依靠,谁不能依靠。有些事,娘娘不便明说,但格格心里要有数。娘娘还说,四阿哥近日公务繁忙,怕是顾不上许多,格格若有什么难处,不妨来永和宫坐坐。”
德妃的拉拢更加直白了。先是点明她“聪明”,该知道站队(“谁能依靠”),再暗示四阿哥“顾不上”(可能失势或无法提供足够庇护),最后抛出橄榄枝(“来永和宫坐坐”)。这是要她明确表态,甚至……改换门庭?投向十四阿哥,或者至少,保持与四阿哥的距离?
车绾绾谢了赏,客客气气送走嬷嬷,心中却愈发沉重。德妃的态度,很可能代表了宫中一部分人的看法——太子即将倒台,四阿哥与八阿哥之争将白热化,而她这个与四阿哥有过“交集”(珍玩库共处,御花园解围)的富察家女儿,成了双方都想争取或至少不想让对方得到的筹码。
紧接着,连一向与她没什么交集的宜妃、荣妃等宫妃,也或直接或间接地派人送来些小玩意儿,或是邀她过去“说话”。内容无非是关怀问候,但那种刻意营造的亲热和话里话外的打探,让车绾绾不胜其烦。
她像一件突然被摆上货架的稀世珍宝,被各方势力评头论足,待价而沽。区别只在于,有人想买,有人想毁,还有人想看看她最终会落入谁手。
压力不仅来自宫内,也来自宫外。
富察·马齐托人悄悄递进话来,说近日朝中对他“劝谏”的声音多了起来,多是些无关痛痒的小事,但累积起来,也让人心烦。更有甚者,开始翻旧账,质疑他早年经办的一些差事。虽无实据,但恶心人足矣。富察·马齐让她在宫中务必小心,勿要授人以柄,并隐晦提及,有人(很可能是八爷党)在打听她早年的一些事情,似乎在搜集对她不利的材料。
车绾绾捏着父亲传进来的纸条,指尖冰凉。八阿哥那边,果然没有放弃。硬的(构陷)不行,就来软的(利诱);软的不行,就来阴的(搜集黑材料)。这是要全方位打压,直到她屈服,或者……消失。
她感觉自己就像被一张无形的大网慢慢收紧,四面八方都是压力,几乎喘不过气。八福晋的威胁,德妃的拉拢,其他宫妃的试探,父亲在朝中的压力,还有那悬在头顶、不知何时会彻底落下的太子废立之剑……每一件都让她如坐针毡。
夜深人静时,她常常难以入眠。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思考着自己的处境和未来。
投向八阿哥?且不说她与八阿哥一党早已结下梁子(诗笺之事对方未必没有怀疑),单看八阿哥那温润面具下的深沉心机,以及八福晋笑里藏刀的做派,就知道那绝非善地。更何况,她手中还握着足以重创八阿哥的密信(张明德之事),这几乎是死仇。
保持中立?在眼下这种局势下,中立意味着同时被多方猜忌和打压。太子一党恨她(因诗笺和御花园之事),八爷党视她为障碍,四阿哥这边……若她真的完全置身事外,胤禛又会如何看她?他给的那把“刀”,可不是白给的。
似乎,只剩下一条路了——彻底倒向四阿哥胤禛。
可这条路,就真的安全吗?胤禛心思深沉,手段凌厉,跟着他,无异于与虎谋皮。他能给她庇护,也能随时将她作为弃子。更何况,夺嫡之路凶险万分,胤禛能否笑到最后,犹未可知。
就在她辗转反侧、几乎要被这重重压力逼得窒息时,转机,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出现了。
这日,康熙终于结束了数日的“闭关”,重新临朝。朝会上,他并未立即处理太子之事,反而颁布了一道令人意外的旨意:着皇四子胤禛、皇八子胤禩、皇十三子胤祥、皇十四子胤禵,会同宗人府、内务府,清查核实京畿地区皇庄、官田的租赋账目,限期一月具奏。
这道旨意看似寻常,不过是例行公事的差事。但明眼人都看得出其中深意:太子被冷落闲置,皇上却将涉及钱粮的要务交给了四位成年皇子,且是素有贤名的八阿哥与近来表现沉稳干练的四阿哥牵头,十三阿哥、十四阿哥协理。这分明是在考察几位皇子的能力,也是在为可能的储君人选铺路!
朝野顿时议论纷纷。四爷党和八爷党更是摩拳擦掌,将这视为在康熙面前展示能力、压倒对方的绝佳机会。
旨意传到后宫,自然也引起了波澜。德妃听闻后,沉默了许久,对身边嬷嬷道:“皇上这是……要看看他们的真本事了。”语气复杂难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