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福晋则更加活跃,往宫里递话、往各府送礼的频率明显增加,显然是在为八阿哥此次办差造势拉拢。
而车绾绾,在最初的惊讶过后,敏锐地察觉到,这或许是自己摆脱目前困境的一个契机,也是胤禛给她的一个信号——他需要她做些什么。
果然,两日后,文先生来授课时,趁着温宪公主习字的间隙,将一张卷着的细小纸条,悄悄塞进了车绾绾正在临摹的字帖下。
车绾绾心领神会,寻了个空隙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小字,是胤禛的笔迹:“庄田账目,积弊甚深,尤以城南皇庄为甚。留意十妹乳母沈氏,其夫在庄上任管事。”
纸条看完,她立刻凑近烛火,将其烧成灰烬。心中却豁然开朗。
胤禛将如此重要的信息传递给她,显然是希望她能从内宫着手,寻找突破口。十公主的乳母沈氏……这倒是个意想不到的切入点。乳母身份特殊,既能接触到公主,又能与宫外(其夫)联系,确实是传递消息、甚至运作某些事情的绝佳渠道。
城南皇庄……如果那里账目问题严重,而沈氏的丈夫又是管事,那么沈氏很可能知情,甚至参与其中。八阿哥若要在此次清查中做手脚,或者掩盖问题,沈氏这条线,或许可以利用。
胤禛这是在给她布置任务,也是给她一个“投名状”。让她通过公主身边的乳母,去挖掘可能对八阿哥不利的证据。此事若成,她便是立了一功,进一步获得胤禛的信任;若败,或者泄露,她便是首当其冲的替罪羊。
风险极大,但……这确实是打破目前僵局、向胤禛证明价值的机会。而且,此事隐秘,操作得当的话,未必不能成功。
车绾绾望着铜镜中自己苍白却坚定的面容,深吸一口气。
八爷党的逼迫,德妃的拉拢,各方的压力,已经让她退无可退。既然选择了胤禛这条路,那么,有些险,就必须冒。
她开始不动声色地留意起十公主的乳母沈氏。沈氏约莫四十岁年纪,面相和善,做事周到,对公主极为尽心,在撷芳殿也颇有人缘。车绾绾以往与她接触不多,只知其是公主的奶娘,在宫中多年,家人在宫外。
接下来几日,车绾绾借着照顾公主的机会,有意无意地与沈氏多了些接触。起初只是闲聊家常,关心其家中情况。沈氏起初有些拘谨,但见车绾绾态度温和,又是公主信赖的伴读,便也渐渐放松,说起家中丈夫在城南皇庄当差,管着几十顷地,虽辛苦,但收入尚可,能供养子女读书云云。
车绾绾细心观察,发现每当提及皇庄或账目时,沈氏眼神会有些闪烁,言语也变得含糊。有一次,沈氏的小儿子托人捎信进宫,沈氏看后神色略显慌张,匆忙将信收起。车绾绾佯装未见,心中却留了意。
机会出现在几天后。温宪公主闹着要放风筝,车绾绾陪她在御花园玩耍。风筝不小心挂在了高高的树梢上,公主急得直跳脚。沈氏恰好经过,见状便自告奋勇去找小太监拿竹竿来取。
趁沈氏离开的短暂空隙,车绾绾对另一个嬷嬷使了个眼色,那嬷嬷会意,故意引开公主的注意力。车绾绾则快步走到沈氏暂放随身物品的石凳旁,迅速翻看了一下她搭在石凳上的外衫口袋——刚才沈氏看信后,似乎将信纸塞了进去。
指尖触及一张折叠的纸,她迅速抽出,展开扫了一眼。信很短,字迹潦草,大致意思是“庄上近日查账风声紧,上次那批粮款需尽快抹平痕迹,恐有大人物要来查,速决。”
车绾绾心脏狂跳,迅速将信纸按原样折好塞回,退开几步。恰好沈氏拿着竹竿回来,并未察觉异样。
虽然只是匆匆一瞥,但“粮款”、“抹平痕迹”、“大人物来查”这几个关键词,已经足够让她心惊。城南皇庄果然有问题!而且问题不小,涉及到粮款,需要紧急“抹平痕迹”!沈氏的丈夫作为管事,定然牵涉其中!
胤禛的消息是准确的。而沈氏,就是撬开这个口子的关键。
接下来的问题是如何利用这个信息。直接告发?她没有确凿证据(那封信她不能拿走,否则打草惊蛇),且容易暴露自己。通过文先生传递给胤禛?胤禛自然有办法查证,但功劳算谁的?她需要更直接地参与进去,获得胤禛的信任和重视。
她需要一个更稳妥、更能将自己摘出来的办法。
思忖良久,车绾绾有了主意。她开始更加频繁地与沈氏“偶遇”,闲聊中,状似无意地提及:“前几日听阿玛说起,皇上近来颇为重视农桑田赋,派了四位阿哥清查皇庄官田呢。说是要整顿积弊,若有不清不楚的,怕是麻烦。”
沈氏脸色微微一变,强笑道:“皇上圣明,清查是应该的。”
车绾绾叹口气,压低声音道:“谁说不是呢。不过我听说,这次查得特别严,尤其是钱粮账目。有些庄子往年账目不清的,管事们都吓坏了。沈妈妈,您夫君在庄上当差,可得提醒他仔细些,别不小心被牵连了。”
沈氏手指绞着手帕,勉强道:“多谢格格提点。我家那口子……一向老实本分,应该……应该无碍的。”
“那就好。”车绾绾点头,仿佛只是随口一提,又说起别的闲话。
过了两日,车绾绾“偶然”听到两个小太监在角落里嘀咕,说城南皇庄好像出了点事,管事好像卷了什么款项,正在想办法填补窟窿,还提到“八爷府上好像有人过问了”。
她特意当着沈氏的面,叫住那两个小太监,板着脸训斥:“宫里规矩都忘了?背后议论这些做什么?还不去做事!”
小太监唯唯诺诺地跑了。车绾绾转身,看到沈氏脸色煞白,额角都渗出了冷汗。
“沈妈妈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可是不舒服?”车绾绾故作关切。
“没……没事,许是昨夜没睡好。”沈氏声音发颤,眼神躲闪。
车绾绾心中明了,沈氏已经慌了。她丈夫卷入的事情,恐怕比想象中更严重,而且可能牵扯到了八爷府。
又过了一日,车绾绾“不小心”将一枚成色极好、但样式普通的金戒指“遗落”在沈氏常经过的回廊角落。戒指内圈,刻着一个极小的“禛”字。那是胤禛早年用过的私印图案,她特意让文先生帮忙仿制了一个。
果然,沈氏捡到了戒指,看到那个“禛”字,吓得魂飞魄散。四阿哥的东西,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还偏偏被她捡到?联想到之前车绾绾的“提醒”和小太监的“议论”,沈氏几乎可以肯定,四阿哥已经盯上了城南皇庄,盯上了她丈夫!这戒指,是警告?还是……
沈氏彻底乱了方寸。她只是个深宫妇人,丈夫在庄子上捞点油水她或许知道,但若真牵扯到皇子争斗、钱粮大案,那可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就在沈氏惶惶不可终日之时,车绾绾再次“偶遇”了她。这次,车绾绾没有拐弯抹角,而是屏退左右,直接对沈氏道:“沈妈妈,你我相识一场,有些话,我不得不提醒你。你丈夫在城南皇庄的事……恐怕捂不住了。”
沈氏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泣道:“格格……格格救命!我家那口子也是一时糊涂,他……”
“现在说这些无用。”车绾绾打断她,声音冷静,“四阿哥既然已留意到,此事便难善了。为今之计,唯有戴罪立功。”
“戴罪立功?”沈氏如同抓住救命稻草。
“将你知道的,关于城南皇庄账目不清、钱粮亏空之事,特别是……与哪位爷府上有牵连的,一五一十写下来。”车绾绾盯着她,“将功折罪,或可保全你家性命。否则……”
她没有说下去,但沈氏已面如死灰。她明白,自己没有选择。
“可是……若是说了,八爷那边……”沈氏还在犹豫。
“八爷?”车绾绾冷笑,“他现在自身难保,还能保你?皇上派四位阿哥查账,你以为真是为了那点租子?沈妈妈,是全家性命重要,还是那点侥幸心理重要?”
沈氏最终瘫倒在地,掩面痛哭,算是默认了。
车绾绾心中并无多少快意,只有一片冰冷。利用一个妇人的恐惧,逼她就范,并非光彩之事。但在这深宫之中,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沈氏的丈夫既然选择了捞钱站队,就该想到有今日。
她给了沈氏纸笔,让她悄悄写下了所知的一切,并摁了手印。然后,她将这份证词,连同那枚仿制的戒指,通过文先生,秘密送出了宫,送到了该送的人手里。
做完这一切,车绾绾独自站在窗前,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她知道,自己已经彻底踏入了胤禛的棋局,成了他手中一枚真正过河的卒子。
而城南皇庄,这个看似不起眼的钱粮积弊之地,将成为四阿哥与八阿哥新一轮较量的战场。她递出的这份证词,或许就是点燃战火的第一颗火星。
风暴,即将以更猛烈的方式袭来。而她,已身处风暴之眼,再无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