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阿玛教诲的是。”胤禩恭声应道。
殿内气氛几乎凝滞。皇帝这分明是在比较,在暗示!将车绾绾的婚事,指向了四阿哥与八阿哥!所有人都明白了,今夜这不仅是赐婚,更是皇帝在公开试探,在两位最有力的储位竞争者之间,进行一场无声的较量与平衡!而富察家,就是那枚最重要的砝码!
车绾绾浑身冰凉,几乎要晕厥过去。她没想到康熙会如此直接,如此……残酷地将她置于这风口浪尖。嫁给四阿哥,还是八阿哥?这选择权看似在皇帝手中,实则牵动着无数人的神经,也将决定她未来截然不同的命运,甚至生死。
康熙的目光在跪着的两个儿子身上来回扫视,久久不语。殿内静得可怕,只有烛火哔剥的轻响。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中,康熙忽然将目光转向了慈宁宫席位之后,那个一直低垂着头、仿佛要缩进阴影里的身影。
“富察绾绾。”
车绾绾浑身一颤,在无数道目光的聚焦下,几乎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强迫自己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到御阶之下,在父亲身后跪下。她的声音因为极度的紧张和寒冷而微微发颤,却依旧清晰:“臣女在。”
康熙看着她,目光深沉难测:“你的婚事,朕与你阿玛,自有主张。然则,朕亦想听听你自己的意思。你……可有何想法?”
让她自己说想法?在这乾清宫夜宴,众目睽睽之下?皇帝这是要将她最后一点退路和遮羞布都撕掉,逼她在天下人面前表态,逼她将家族、将自身彻底绑上某一方的战车!
车绾绾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光滑的金砖,能感觉到父亲紧绷的脊背,能听到自己如雷的心跳,更能感受到那来自四面八方、或期待、或威胁、或嘲弄、或怜悯的无数目光。汗水瞬间湿透了内衫,寒风一吹,冰冷刺骨。
说什么?她能说什么?说不想嫁?那是抗旨。说任凭皇上做主?那是将皮球踢回去,可能激怒康熙。说心有所属?那是自寻死路。
电光石火间,梅林中胤禛的话在她脑中回响——“……只需表示一切听凭皇阿玛和长辈做主,但言语间,可稍稍流露对‘沉稳可靠’之人的倾向。”
沉稳可靠……沉稳可靠……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以最恭顺的姿态,缓缓开口,声音虽低,却异常清晰,回荡在寂静的大殿中:
“臣女叩谢皇上垂问。雷霆雨露,俱是君恩。臣女婚事,关乎天家体面、门楣荣光,自当由皇上圣裁,由阿玛做主。臣女年幼无知,只知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但凭皇上与阿玛为臣女择一……择一沉稳可靠、能为皇上分忧、为社稷效力的良人,臣女……感恩戴德,绝无怨言。”
她将“沉稳可靠”与“为皇上分忧、为社稷效力”联系在一起,既符合“女子本分”,又隐隐点出了自己的倾向——谁更“沉稳可靠”,谁更能“为皇上分忧”,在场众人,心中自有评判。她没有明指任何人,却又似乎什么都说了。
康熙看着她伏地的身影,目光幽深,久久不语。殿内一片死寂,所有人都屏息等待着皇帝的最终决断。
富察·马齐的背脊,似乎微微松了一瞬。八阿哥胤禩脸上的笑容彻底淡去,眼底掠过一丝阴霾。四阿哥胤禛依旧跪得笔直,垂着眼帘,无人能窥见他此刻的神情。
良久,康熙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嗯,是个懂事的。起身吧。”
“谢皇上。”车绾绾和富察·马齐同时叩首,慢慢起身,退回到原来的位置。车绾绾只觉得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稳,全靠意志力强撑着。
康熙的目光从他们身上移开,重新看向跪着的胤禛和胤禩,淡淡道:“此事,朕再思量。今日佳节,且先饮宴。都平身吧。”
“谢皇阿玛(皇上)!”胤禛和胤禩叩首起身,退回座位。一场看似即将到来的风暴,被康熙轻描淡写地暂时按了下去。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不过是暴风雨前更令人窒息的平静。皇帝的心中,已然有了计较,只是尚未到揭晓之时。
宴席继续,丝竹再起,觥筹交错。然而,经过方才那一幕,气氛已然截然不同。表面的热闹下,是更加汹涌的暗流。众人言笑间,目光闪烁,心思各异。
车绾绾重新坐回角落,后背已被冷汗彻底浸透。她端起面前早已凉透的茶水,手却抖得厉害,几乎拿不住杯子。
一场乾清宫夜宴,她像一件被公开品评、待价而沽的货物,在天下人面前,被剥去了所有尊严与伪装。前路是嫁入四爷府,还是八爷府?亦或是……还有其他变数?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从今夜起,她再无退路,只能沿着这条被皇权与各方角力硬生生辟出的荆棘之路,咬牙走下去。
窗外,夜色深沉,寒风呼啸。殿内,灯火辉煌,温暖如春。而这温暖,却暖不了车绾绾冰冷的心。
她抬眼,望向御座上那位俯瞰众生的帝王,又迅速垂下眼帘。目光不经意间,与斜对面席位上一道沉静如水的视线,短暂交汇。
胤禛举杯,向她这个方向,微微示意,随即一饮而尽。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眸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悄然沉淀。
车绾绾收回目光,握紧了袖中那枚冰凉的玉片。
乾清宫的夜宴,还在继续。而她的人生,已然被彻底改变。前方等待她的,是深不可测的龙潭虎穴,还是一场以婚姻为名的、更凶险的博弈?
她端起那杯冷茶,一饮而尽。苦涩的滋味,从舌尖蔓延到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