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人府高墙内的日子,是胤禛早已习惯的、另一种形式的静修。区别只在于,昔日在王府书房,他静思的是朝局政务,是制衡之道;而今在这方寸囚室,他思量的,是生死棋局,是绝地反击。墙壁阴冷,石榻坚硬,饮食粗粝,于他而言,不过外物。真正困住他的,是信息隔绝带来的未知,是皇阿玛那深不可测的病况与心意,是兄弟们在外虎视眈眈、随时可能落下的铡刀。
他让自己静下来,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静。如同潜入深潭之底,隔绝水面的波澜与光影,只以最敏锐的感知,捕捉着那通过极其隐秘渠道、偶尔传来的、近乎微不可察的震动。
震动最初来自昌平,来自那个他亲手布下、却又似乎已然脱离掌控的“点”。戴铎冒险前来,取走暗格之物,留下那枚赤铜令和“双鱼佩”的后续安排,他虽在囚中,亦能大致推演。那是他预留的后手,也是对她的最后一次,也是最重要的一次试探与托付。他将开启最终秘密的“钥匙”一分为二,乌木钥匙给了戴铎去取暗格证物,而“双鱼佩”真正的奥秘,他留给了她。他想知道,在绝对的绝境与巨大的秘密面前,她会如何选择?是惊慌失措,是独善其身,还是……能勘破其中关窍,担起那份沉重?
昌平传来的消息断续而模糊,却一次比一次让他心惊。不是计划顺利的奏报,而是一个女子,在孤庄之中,面对大军围困、生死一线时,做出的那一连串惊世骇俗、却又精准狠辣到极致的反应——伪造证据,散布流言,示弱请查,反将一军,直至最后,在“狼覃”的屠刀下,以身为饵,收缩防线,血战待援……
当苏培盛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转述着粘杆处死士拼死送回、关于昌平之战零星惨烈的片段时,胤禛捻着佛珠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停顿了许久。
他几乎能想象出那副画面:风雪夜,孤庄如海上危舟,墙外是嗜血的“狼覃”,墙头是浴血苦战的飞鹰骑与庄丁。而她,那个曾经在梅林中故作镇定、在养心殿前恭谨垂首的女子,此刻或许正站在敌楼之上,挽弓搭箭,或是镇定地发号施令,将自己的生死与满庄人的性命,一起押上赌桌。没有哭喊,没有退缩,只有冷静到近乎残酷的算计与决断。
这已经不是他认知中那个“有用”、“聪慧”、“懂得审时度势”的合作者了。这分明是一个在绝境中被逼出了全部锋芒、敢于以命相搏、甚至试图搅动天下风云的……斗士。
心中的震动,难以言喻。有对计划出现巨大变数的凛然,有对局势失控一面的隐忧,但更多的,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强烈的悸动与一丝……难以名状的揪紧。他发现自己竟在担心,担心那庄墙是否够坚,担心那箭矢是否无眼,担心她……能否在那修罗场中,活下来。
这种“担心”,对他而言极为陌生。他担心过追随他多年的戴铎、年羹尧、隆科多等人的安危,但那更多是基于人才得失与大局衡量的“关切”。而对她的担心,似乎剥离了这些功利算计,变得纯粹而尖锐,像一根细刺,悄无声息地扎进了心底某个被层层冰封的角落,带来一阵细微却持久的刺痛。
步军统领衙门和西山锐健营的“及时”介入,他初闻时亦是愕然,随即便是深深的警惕。这背后必有推手,而最大的可能,便是老十四。渔翁开始收网了。昌平皇庄和她,从太子明面上的靶子,变成了胤禵暗中觊觎的猎物,处境或许更加凶险。
然而,随后传来的、关于抚远大将军府长史鄂伦岱“慰问”的消息,以及那只偶然出现、带着戴铎绝笔求救信飞入昌平的信鸽传闻(这消息来得更晚,更隐晦),却让胤禛在警惕之余,心中那点异样的悸动再次泛起,甚至带上了一丝莫名的……焦虑。
戴铎被困黑风洞,铁匣在手却送不出。她放出信鸽求救,目标直指康亲王。这一步,险到了极致,却也妙到了毫巅。她看穿了康亲王是当前局中可能破局的关键,也赌上了康亲王的政治智慧与对大局的考量。这已不仅仅是自保或完成他的托付,这是在以自身和戴铎的性命为筹码,主动为整个困局,寻找一个可能的突破口!
她竟敢如此!她竟能如此!
胤禛闭上眼,脑海中浮现的,却是那枚碧绿温润的“双鱼佩”。她是否已发现了其中隐墨?是否已读懂了那句“若见此字,吾事恐殆”背后,他所做的最后安排与……那份不便明言的嘱托?当她在昌平孤庄中,对着炭火,破解机关,看到他那近乎遗言的交代时,心中是何滋味?是觉得负担沉重,还是……生出几分同为“局中人”的慨叹?
他发现,自己竟有些在意她的“感受”。这种在意,让他感到一丝不适,却又无法驱散。
从最初的“留意”,到“利用”,到“合作”,到“托付”,再到此刻这难以言喻的“牵念”……他对她的认知与感觉,早已偏离了最初的轨道。她像一束意外照进他冰冷权谋世界的微光,起初只觉得有些亮,不妨利用其照亮前路;后来发现这光自有温度,能暖化些许寒意;再后来,这光竟在绝境中爆发出惊人的力量与热度,不仅试图照亮自己,甚至想要刺破这无边的黑暗。
危险。这束光对他而言,是变数,是意外,也可能……是弱点。一个合格的棋手,不该对棋盘上的任何棋子投入不必要的情绪。他本该冷静地评估她的价值与风险,规划下一步的利用或……舍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