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爷需要下官做什么?”马齐挺直了腰背,眼中再无犹豫,只剩下属于满洲贵胄、朝廷重臣的决断。
“两件事。”康亲王伸出两根手指,“第一,明日朝会,或‘重查’议事,若有人(尤其是太子或十四爷一党)再提昌平之事,或欲将罪责尽数归于雍亲王与你女,你要据理力争,咬死‘证据未全,案情不明’,要求彻查太子结党营私、勾结内侍、戕害手足、甚至可能……”他顿了顿,声音更冷,“甚至可能涉及巫蛊厌胜、谋害君父之举!言辞可以激烈,态度务必强硬!”
马齐倒吸一口凉气。这是要他将自己也置于火上烤,正面硬撼太子余党!但他旋即明白了康亲王的用意——将水彻底搅浑,将所有人的注意力从昌平、从铁匣本身,强行拉到对太子更全面、更致命的攻击上,为康亲王暗中处置铁匣、为可能的后续动作,争取时间和空间。同时,这也是在表明富察家的立场,为女儿争取一线生机。
“下官明白。那第二件?”
“第二,”康亲王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你要动用一切可信之人脉,暗中查访,自皇上昏迷前日起,所有经手御药、御膳、近身伺候之人,尤其是与毓庆宫、与凌普、托合齐等人有瓜葛者,其行踪、交际、有无异常,哪怕一丝一毫可疑之处,都要记录下来,秘密交予老夫。记住,是暗中查访,绝不可打草惊蛇。”
马齐心头剧震,难以置信地看着康亲王。查御药御膳近侍……这已不仅仅是针对太子,这隐隐指向了那个最可怕、最不敢深思的方向!康亲王这是要……要掀开最后、也是最血腥的帷幕吗?
“王爷,这……”马齐的声音都有些发抖。
“马齐,”康亲王深深地看着他,眼中是看透世情的苍凉与破釜沉舟的锐利,“事已至此,瞻前顾后,唯有死路一条。胤礽倒行逆施,天怒人怨,已非一日。皇上春秋鼎盛,何以突然沉疴至此?其中若无鬼蜮,老夫实难相信。如今铁证在手(他指铁匣),若其中果有骇人听闻之物,则太子罪孽,罄竹难书,废之,天下归心。若无,亦可洗刷雍亲王之冤,震慑宵小。但无论如何,皇上龙体安危,乃国本之基,社稷之重,不容有失,亦不容有任何疑点!此事,或许比那铁匣,更为紧要!”
马齐沉默了。书房内,只闻两人粗重的呼吸与烛火哔剥之声。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仿佛要吞噬一切。
许久,马齐重重一拳捶在紫檀木桌案上,震得茶盏叮当作响,眼中已是一片赤红与决绝:“好!为了大清江山,为了皇上安危,也为了小女……下官,愿附王爷骥尾,纵是刀山火海,亦在所不辞!”
“不是附老夫骥尾,”康亲王缓缓摇头,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幕,声音仿佛来自遥远的地方,“是你我,及所有尚存良知、忠于大清、忠于皇上的臣子,共同去撕开这笼罩在紫禁城上空的、令人窒息的铁幕。让该见光的见光,让该伏法的伏法。唯有如此,方是真正的忠君爱国,方能还天下一个朗朗乾坤,也方能……救你我想要救之人。”
他转过身,目光如电:“明日之后,腥风血雨,恐难避免。望你珍重。”
马齐也站起身,整了整衣冠,对着康亲王,深深一揖:“王爷珍重。下官,知道该如何做了。”
当康亲王的马车再次悄无声息地驶离富察府,消失在浓重的夜色中时,东方天际,依旧是一片沉郁的墨蓝,看不到丝毫曙光。
但有些东西,已经在最深沉的黑暗里,开始涌动,开始积聚力量。
紫禁城的夜,依旧宁静。乾清宫的御榻上,康熙皇帝双目紧闭,气息微弱。毓庆宫门窗紧闭,烛火幽暗。雍亲王胤禛在宗人府的囚室中静坐,捻动佛珠。抚远大将军府的密使,或许正在某位权贵的府邸中低声密谈。步军统领衙门的官兵,依旧严密看守着昌平皇庄……
然而,一张无形的、更加细密也更为危险的网,已经在康亲王与富察·马齐心照不宣的默契中,悄然张开。网的目标,是那最高处摇摇欲坠的储君,是那隐藏在宫廷最深处的鬼蜮,是那阻碍大清国运、令无数人身陷囹圄、生死两难的……沉沉黑幕。
撕裂它,或许会伤及自身,或许会血流成河。
但若不撕裂,所有人,都将在黑暗中窒息。
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深沉,也最是接近……破晓。
康亲王坐在微微颠簸的马车中,缓缓闭上双眼。枯瘦的手指,在袖中,紧紧握成了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