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亲王杰书、富察·马齐、张玉书接到口谕，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刻更换朝服，乘轿疾驰入宫。三人心中俱是翻江倒海，不知皇上此刻召见，是福是祸。尤其是富察·马齐，想到女儿牵扯其中，更是心悬到了嗓子眼。
乾清宫东暖阁，药香与龙涎香的气息混合弥漫。康熙已被宫人小心翼翼扶起，靠坐在叠高的明黄锦枕上，身上盖着厚重的龙纹锦被，面色依旧灰败，眼神却已恢复了帝王的清明与沉静，只是那清明之下，是深不见底的疲惫与沧桑。
“臣等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三人进殿，撩袍跪倒，行大礼参拜。声音在寂静的寝宫内回荡。
康熙没有立刻叫起。他那双深陷的眼睛，缓缓扫过跪在脚下的三位重臣，目光在康亲王花白的头发、富察·马齐紧绷的肩背、张玉书低垂的头颅上，一一停留。那目光并不锐利，却带着千钧重量，仿佛能穿透皮囊，直抵人心。
良久，康熙才缓缓开口，声音嘶哑干涩，却异常清晰：“朕……昏睡这些时日，外间的事，李德全……已简略告知。你们……辛苦了。”
“臣等分内之事，不敢言苦。”三人齐声应道，头垂得更低。
“废太子……之事，”康熙顿了顿，似乎提起这个名字，都耗费了他极大的力气，眼中掠过一丝深切的痛楚与冰冷，“证据……确凿？”
康亲王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目光坦然迎向康熙：“回皇上，铁证如山，人证、物证、书证俱全，经三法司、宗人府反复核验，绝无虚假。所有证物，臣等已整理造册，密封存档，随时可供皇上御览。”
康熙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只剩一片冰冷的决绝：“既如此……朕无话可说。胤礽……咎由自取。”他缓缓道，每个字都仿佛带着血，“按律……严办。不得……徇私。”
“臣等遵旨！”三人再次叩首。知道皇上这是最终拍板，废太子案，再无转圜余地。
“朝局……如今如何？”康熙又问，目光转向富察·马齐和张玉书。
富察·马齐稳了稳心神，恭敬回道：“回皇上，自太子被废，朝中虽有震荡，然裕亲王、康亲王主持大局，各部院尚能恪尽职守，政务未有大碍。唯……诸王宗室，难免各有思量。日前朝会，十四阿哥曾对办案细节有所质疑，经雍亲王当庭辩驳，已平息争议。目前朝野，大体平稳，皆翘首以盼皇上龙体康愈，主持乾坤。”
他措辞谨慎，既说明了现状，也点出了胤禵的发难和胤禛的应对，却未加任何主观评判。
康熙静静听着，手指在锦被上无意识地划动，眼中神色变幻莫测。听到“雍亲王当庭辩驳”时，他目光几不可察地闪动了一下。
“老四……”他低声重复了一句，听不出情绪，随即问道，“他……近日如何？”
“雍亲王自宗人府释回后，深居简出，静心养晦，于朝务并未过多插手。然其于日前朝会之言，逻辑清晰，持论公允，于稳定朝议，确有益处。”这次是张玉书开口，评价相对客观。
康熙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道：“昌平那个女子……富察氏，现在何处？”
终于问到了！富察·马齐心头剧震，连忙道：“回皇上，小女绾绾，蒙康亲王与刑部明察，已证其清白，于数日前释归家中。如今在府静养。”
“静养……”康熙喃喃，目光看向康亲王，“杰书，你亲眼见过那铁证。依你看，那女子……在其中，扮演何等角色？是受人利用，还是……别有所图？”
这个问题，极其尖锐，也极其关键。直接关系到对车绾绾的最终定性，也隐隐关乎对富察家的看法。
康亲王沉吟片刻，缓缓道：“回皇上，以臣所见，富察氏女在昌平，确系为保护重要物证，险遭灭口。其于天牢受审，面对威压，亦能据实以告，未曾攀诬，亦未改口。其行事虽有逾常之处，然观其心迹，似更重于保全证据、揭露真相，而非谋求私利或构陷他人。且其最终将证据指向与开匣之法，皆指向可靠之人（意指皇上安排的铁证后手），更显其心。故臣以为，此女虽有涉险之举，然于案情有功，其心可悯，其行可原。”
他为车绾绾说了公道话，但也点明她“行事有逾常之处”，并未完全洗脱“别有所图”的嫌疑，只是强调了结果和“心迹”。
康熙听完，久久不语。寝宫内，只闻更漏嘀嗒，和康熙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有功……可原……”他低声重复，嘴角似乎勾起一丝极淡、却冰冷刺骨的弧度，“这天下，有多少事，是打着‘有功’、‘可原’的旗号而行之？又有多少人，是戴着忠贞的面具，包藏祸心？”
这话说得极重，带着一种看透世情的苍凉与多疑。三人心头俱是一沉，不敢接话。
康熙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失言，疲惫地挥了挥手：“罢了……朕累了。你们……退下吧。废太子案后续，按律办理，不必再报。朝中事务，仍由你们与裕亲王暂理。朕……需静养些时日。”
“臣等告退，皇上保重龙体。”三人如蒙大赦，再次叩首，躬身退出了寝宫。
走出乾清宫，被冬夜寒风一吹，三人才惊觉背后衣衫已被冷汗湿透。皇上虽然醒了，身体极度虚弱，但那帝王的威仪与多疑，丝毫未减。尤其是最后那几句关于“有功”、“可原”的话，更像是一道无形的警钟，悬在了所有人头上。
废太子案看似尘埃落定，但真正的风波，或许随着这位心思难测的帝王的苏醒，才刚刚开始。
而那个被卷入风暴中心、如今看似已脱身的富察绾绾，在皇上心中，究竟留下了怎样的印象？是功？是过？还是一枚需要重新评估、甚至可能需要被“处置”的棋子？
无人知晓。
只有紫禁城上空那轮被薄云遮掩的、清冷的上元圆月，沉默地注视着这人间帝阙，以及其中涌动的、更加深沉难测的暗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