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苏醒后那道关于“留意良配”的口谕，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富察府内激起的涟漪，远比外界想象的要大。富察·马齐在接旨谢恩后，独自在书房枯坐了整整一夜，烛火燃尽又续，续了又燃，直到天色微明。他宦海沉浮数十载，深知“天恩浩荡”之下，往往隐藏着最莫测的帝王心术。皇上亲自过问绾绾婚事，表面是施恩，是荣宠，是体恤功臣之后，可这荣宠背后，是将其作为政治筹码的暗示，还是将其彻底与朝局剥离、归于“正途”的敲打？抑或是两者皆有？

他无法猜透圣心，只能做最坏的打算。若皇上真欲赐婚，对象会是何人？宗室子弟？青年才俊？还是……某种政治联姻的棋子？无论哪一种，对经历了昌平、天牢诸多变故，心性已然大变的女儿而言，恐非良配，甚至可能是一场新的灾难。可圣意难违，雷霆雨露，俱是君恩，若真有旨意下达，富察家除了叩首谢恩，又能如何？

相较于父亲的彻夜难眠，身处风暴中心的车绾绾，在初闻消息的震惊与冰寒之后，反倒奇异地平静了下来。或许是在昌平直面过“狼覃”的刀锋，在天牢经历过三司会审的威压，又在积水潭与胤禛有过那番直指人心的对话，她对这紫禁城的风云变幻，对自身命运的不可控，已有了更深一层的认知与……几近麻木的承受力。

皇帝要过问她的婚事，看似突如其来，实则在意料之中。一个搅动了废太子案风云、与两位最有可能问鼎大位的皇子都产生了微妙联系的女子，怎么可能被高高举起，又轻轻放下？康熙醒来，重新执掌权柄，第一件事自然是重新梳理棋盘，将每一颗可能影响棋局的棋子，都摆放到他认为合适、或者至少无害的位置。而她车绾绾，无疑就是这样一颗棋子，一颗有些特殊、需要特别“安置”的棋子。

“留意良配”，这四个字如同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不知何时会落下，也不知会带来怎样的结果。但除了等待，她似乎别无选择。拒绝？那是抗旨，是拿整个富察府上下几百口人的性命开玩笑。接受？将自己的终身幸福，交托给一个可能是皇帝出于政治考量、随手指定的陌生人？

她站在漱玉軒的窗前，看着庭院中那几株在寒风中瑟缩的枯枝，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在这巍峨的紫禁城、在这看似繁华锦绣的京城之下，个人意志的渺小与无力。即便你智计百出，即便你曾于绝境中挣扎求生，一旦落入这天下最大的棋局，成为执棋者眼中的一枚棋子，便只能随波逐流，生死荣辱，皆不由己。

然而，就在富察府上下忧心忡忡、车绾绾自己亦做好了最坏准备，只待那不知何时会降临的“良配”旨意时，一道新的、更加出乎所有人意料的谕旨，传到了富察府。

“传万岁爷口谕，宣大学士富察·马齐之女，富察氏绾绾，明日巳时初，入宫觐见。”

不是赐婚的旨意，而是……觐见？

接到口谕的富察·马齐，惊愕之情远大于接旨时的惶恐。皇上要见绾绾？亲自见？为什么？是好奇？是审视？还是……别有深意？他来不及细想，连忙吩咐阖府准备，又亲自到漱玉軒，千叮万嘱女儿觐见的礼仪规矩、应答分寸，生怕她在御前失仪，惹来滔天大祸。

车绾绾自己，也在最初的愕然后，迅速冷静下来。康熙要见她，无非几种可能：好奇这个搅动风云的女子究竟是何模样；亲自评估她的“危险性”或“可利用性”；或者，是对富察家、对康亲王、甚至对雍亲王某种姿态的延伸。无论是哪一种，这次觐见，都将是决定她未来命运的关键时刻。表现得好，或许能争取到一丝转机；表现得不好，恐怕“良配”未至，祸端先临。

这一夜，富察府无人安眠。

次日，巳时初。紫禁城，西六宫区域，一处相对僻静、陈设雅致的偏殿——凝晖堂。此处并非康熙日常起居或理政之所，更像是用于偶尔召见宗亲女眷、或进行非正式谈话的地方。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和药香，几名宫女太监垂手侍立，鸦雀无声。

车绾绾身着符合规制的命妇朝服（因其父品级而得），梳着一丝不苟的小两把头，簪着简单不失庄重的点翠首饰，在一位老太监的引领下，低眉垂首，迈着细碎而平稳的步伐，踏入殿中。每一步，她都走得极其小心，目光只落在身前三尺之地，呼吸放得轻缓，努力让自己融入这肃穆到令人窒息的环境。

“民女富察绾绾，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她在指定的位置盈盈跪倒，额头触地，声音清晰平稳，没有丝毫颤抖。

殿内静默了片刻。然后，一个苍老、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声音，从前方传来：“抬起头来。”

车绾绾依言，缓缓抬头，但目光依旧恭敬地低垂，不敢直视天颜。她只能看到前方御座之下，明黄色的袍角，和一双放在膝盖上的、枯瘦却依旧骨节分明的手。

康熙靠坐在一张铺着厚厚锦垫的圈椅上，身上裹着裘皮，脸色依旧透着病态的苍白，但那双深陷的眼睛，却锐利如鹰隼，自上而下地、毫不掩饰地审视着跪在脚下的女子。

年轻，这是康熙的第一印象。比他想象中还要年轻，甚至带着几分未褪尽的青涩。但那份青涩之下，却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不是故作老成，而是一种经历过大风浪后沉淀下来的、内敛的镇定。容貌算得上清秀，尤其是一双眼睛，清澈明亮，即便低垂着，也能感觉到其中蕴藏的灵慧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倔强。身姿挺拔，礼仪规矩无可挑剔，没有寻常闺阁女子面圣时的惶恐瑟缩，也没有刻意表现的从容不迫，就是一种……恰到好处的恭顺与平静。

“嗯，起来吧，赐座。”康熙看了一会儿，才缓缓道，声音听不出喜怒。

“谢皇上。”车绾绾再次叩首，才在宫人搬来的绣墩上侧身坐下，依旧只坐了半边，腰背挺直。

“富察绾绾，”康熙开口，语气平淡，仿佛在拉家常，“你在昌平的事，朕听说了。面对‘狼覃’死士，能临危不乱，护住证据，很好。”

“民女惶恐。当时情势危急，民女只是凭本能行事，幸得皇上天威庇佑，步军统领衙门将士用命，方能侥幸保全。此非民女之功，实乃皇上洪福，将士忠勇。”车绾绾立刻回答，将功劳全部推给皇帝和官兵，自己只提“本能”和“侥幸”，态度恭谨谦卑到了极致。

康熙不置可否，继续问道：“那铁匣之事，你是如何得知？又如何想到要将其交给康亲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