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了，核心问题。车绾绾心中一紧，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她不能说出胤禛和“双鱼佩”的秘密，但也不能完全撒谎，必须给出一个合情合理、且经得起推敲的解释。

“回皇上，”她略微斟酌词语，声音清晰而平稳，“民女在昌平，曾遭不明身份匪类多次窥伺袭扰，心中不安。后偶然在庄内发现一些可疑痕迹与物品（她含糊带过发现过程），联想之前宫中变故及外界流言，隐约觉得事态严重。民女人微言轻，又是闺阁女子，无法分辨真伪，更不敢擅专。只知康亲王乃宗室之首，德高望重，且奉旨主持重查，必能明察秋毫，公正处置。故在步军统领衙门赫都统查庄、击退匪类后，民女斗胆，将所知所疑及发现之物，托赫都统转呈康亲王。民女愚钝，只想尽一份心力，并未思虑太多。具体铁匣为何物，其中有何关窍，民女实不知晓。一切皆赖康亲王与诸位大人明察秋毫。”

她将发现铁匣的过程模糊化，强调自己是“偶然”发现、“无法分辨”，将上交的动机归结为对康亲王的信任和对朝廷的忠诚，并巧妙地将赫硕色拉进来作为“转呈”的中间人，既解释了证据流转的合理性，又将自己从核心秘密中摘了出来，显得无知且被动。

康熙静静听着，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这女子的回答，可谓滴水不漏，既撇清了自己深度参与的可能，又将功劳归于“忠心”和“巧合”，态度谦卑，毫无居功自傲之色。是真是假？以她的年纪和经历，能编造出如此严丝合缝的说辞？还是背后……另有高人指点？

“你倒是谦逊。”康熙淡淡道，“不过，你能在危急关头，想到将东西交给杰书，也算有几分见识和胆量。比许多须眉男子，强上不少。”

这话听似夸奖，实则暗藏机锋。车绾绾立刻离座，重新跪倒：“皇上谬赞，民女愧不敢当。民女只是恪守本分，不敢行差踏错。见识胆量，实不敢当。”

“恪守本分……”康熙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目光在她低垂的头顶停留片刻，忽然话锋一转，“你父亲马齐，是朕的肱骨之臣。此次之事，他亦担了干系，幸而最终水落石出，未酿成大祸。你身为他的女儿，此次也算有功于朝廷。朕已赏了你父亲。至于你……”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你年岁也不小了。女子终究要有个归宿。朕看你也算知书达理，沉稳有度。可有什么想法？或是……心中已有属意之人？”

终于，还是问到了这里！而且问得如此直接！车绾绾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紧。她知道，这个问题回答得好坏，将直接决定康熙对她的“安置”。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以最恭顺、最无可挑剔的语气回答道：“回皇上，民女自幼受父母教诲，深知女子之道，在于贞静贤淑，侍奉父母，将来相夫教子，方是正理。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民女岂敢妄言？更何况，雷霆雨露，俱是君恩。皇上日理万机，尚且挂念民女微末之事，民女与家父感激涕零，唯愿听从皇上安排，绝无他想。”

她再次将“父母之命”和“听从皇上安排”摆在前面，强调自己的顺从与无主见，彻底封死了任何可能表露个人意愿的缝隙，也将皮球巧妙地踢回给了康熙——您看着办，我绝对服从。

康熙看着她伏地恭敬的姿态，听着她滴水不漏的回答，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神色。这女子，太聪明，也太谨慎了。聪明得知道在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话，谨慎得将自己的真实想法包裹得严严实实，不留一丝破绽。是天生如此，还是……有人教过？

他忽然有些意兴阑珊。这样的应对，固然无可指摘，却也让他失去了继续探问的兴趣。一个将所有情绪和想法都完美隐藏起来的人，就像一本合上的书，纵然知道里面可能藏着惊涛骇浪，但若不翻开，便永远不得而知。而他，暂时还没有非要翻开这本书的打算。

“嗯，你倒是懂事。”康熙摆了摆手，“起来吧。你的意思，朕知道了。且回府好生将养，婚事……朕自有主张。”

“民女叩谢皇上隆恩。”车绾绾再次叩首，心中那根紧绷的弦，却并未完全放松。“自有主张”四个字，如同悬而未决的判决，依旧高悬头顶。

“跪安吧。”康熙闭上了眼睛，似乎有些疲惫。

“民女告退。”车绾绾恭敬地行礼，倒退着，一步步退出凝晖堂。

直到走出殿门，被冬日的冷风一吹，她才惊觉，自己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湿透。

这场觐见，看似平静无波，实则凶险异常。康熙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都在试探，在评估。她不知道自己的回答是否能让他满意，是否能让那“自有主张”的婚事，朝着相对不那么糟糕的方向发展。

她只知道，自己又一次，在这位帝国最高统治者的目光审视下，侥幸过关。

然而，真的过关了吗？康熙最后那句“自有主张”，和那看似疲惫闭目、实则深不可测的神情，如同阴影，笼罩在她心头。

紫禁城的天，似乎永远没有真正放晴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