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太后娘娘，刑部天牢乃朝廷法度重地，民女身为涉案之人，接受审讯，乃国法所定，并无‘苦头’可言。康亲王与诸位问案大人，皆依律行事，并无苛待。民女心中，唯有对皇上天恩、对朝廷法度的敬畏，绝无丝毫怨怼之心。经此一事，更知国法森严，天理昭彰，唯有谨守本分，方是正理。”她再次强调“国法”、“本分”，将自身遭遇完全归入正常的司法程序，并表达对皇权和法度的绝对服从。

这番回答，可谓滴水不漏，既撇清了自己可能受“虐待”的传言（以免被人利用攻击刑部或康亲王），也表明了自己安分守己、毫无怨言的态度。

皇太后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腕间的一串沉香木佛珠，片刻，才缓缓道：“你能如此想，甚好。皇上也说了，你是有功的。只是这功劳，对女儿家而言，未必是福。你年纪也不小了，此番又经历风波，终身大事，怕是耽搁了。”

终于，提到了婚事。车绾绾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垂首，做出羞涩与惶恐之态：“民女……婚姻之事，全凭父亲，祖母之命，皇上……和太后娘娘恩典。”她将决定权，完全推给了父母和皇家，表明自己绝无主张。

“嗯，是个懂事的孩子。”皇太后似乎对她的态度颇为满意，“皇上日理万机，又病着，哀家这老婆子，少不得要多替他操份心。你父亲是朝廷重臣，你又有功于朝廷，你的婚事，哀家会放在心上。总要为你寻一门妥帖的、配得上你的亲事，让你日后安稳度日，也算全了皇上体恤功臣之心，与哀家疼惜小辈之意。”

妥帖的亲事……安稳度日……车绾绾心中一片冰凉。皇太后这话，看似慈爱关怀，实则已是为她的婚事定下了基调——必须“妥帖”，必须“安稳”，必须是皇家（或者说皇帝、皇太后）认为合适的、能够达到某种政治或安抚目的的联姻。她个人的意愿，在这“恩典”与“疼惜”之下，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民女……叩谢太后娘娘天恩。”她再次跪倒，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感激与哽咽，将头深深埋下，掩去眸中所有的情绪。

“好了，起来吧。今日叫你进来，就是看看你，说说话。见到你无恙，哀家也就放心了。”皇太后语气转为轻松，对十公主招了招手，“温宪，你绾绾姐姐来了，还不快过来？”

十公主早就坐不住了，闻言立刻像只小鸟般飞扑过来，拉住车绾绾的手，仰着小脸对皇太后撒娇：“皇祖母，您看，绾绾姐姐是不是好多了？孙儿都说她没事了嘛！”

“是是是，就你眼睛亮。”皇太后宠溺地笑了笑，又对车绾绾道，“日后在府中，好生将养。若有什么短缺，或想进宫来说说话，只管递牌子进来。哀家这里，永远给你留碗茶。”

“谢太后娘娘恩典。”车绾绾再次谢恩。

又说了几句闲话，皇太后便命人赏了车绾绾一些宫缎、药材、首饰，便让她跪安了。

走出慈宁宫，冬日的冷风再次扑面而来。车绾绾手中捧着那象征着“恩典”的赏赐，心中却无半分暖意，只有一片沉甸甸的、仿佛被冰雪封冻的寒意。

皇太后的召见，与其说是关怀，不如说是一次正式的“定性”与“安置”。肯定了富察家的功劳，安抚了她这个“功臣之女”，同时也明确地，将她的婚事纳入了皇家的掌控范围。那句“妥帖的亲事”，如同一道金箍，已悄然套在了她的头上。

前有康熙的“留意良配”，后有皇太后的“放在心上”。她的终身，已彻底成了棋局的一部分，由不得自己。

回到漱玉轩，富察·马齐早已焦急等候。听女儿转述了慈宁宫觐见的经过，尤其是皇太后关于婚事的那番话，这位久经宦海的大学士，也陷入了长久的沉默，脸上是化不开的凝重与忧虑。

“绾儿，”良久，马齐才重重叹了口气，“事已至此，唯有……顺应天意。皇太后亲自过问，已是天大的恩典。日后无论指婚何人，你……都需谨记臣子本分，安守妇道。至于其他……非人力所能强求。”

车绾绾看着父亲瞬间仿佛又苍老了几分的面容，心中酸楚，却也无言以对。她知道，父亲说的是实情。在绝对皇权面前，个人的意愿与幸福，渺小如尘。

她缓缓走回自己的房间，关上门，独自站在窗前。窗外，暮色四合，最后一丝天光也被浓重的云层吞噬。

叩见皇太后，看似风光，实则是在那无形的囚笼上，又加了一把更牢固的锁。

而这把锁的钥匙，掌握在那九重宫阙的最深处，掌握在那位病体缠身、心思难测的帝王，以及那位慈和面目下、掌控着后宫乃至部分前朝风向的皇太后手中。

她这条从刑部天牢挣出的命，这条被无数人视为“有功”的命，终究还是没能逃脱，成为这煌煌天家棋局中，一枚更加精致、却也更加身不由己的棋子。

前路茫茫，身似飘萍。

而她所能做的，似乎只剩下等待，等待那最终落下的、决定她命运的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