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口谕中,对富察·马齐的嘉勉与对富察绾绾婚事的“关怀”,如同两道无形的旨意,悬在富察府上空,也沉沉压在车绾绾的心头。明面上,她被勒令“静养”,不得外出,实则形同软禁,一举一动皆在无数目光之下。她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在漱玉轩的方寸之地读书、习字、侍弄花草,试图用规律的作息和沉浸式的阅读,来对抗那无孔不入的焦虑与无力感。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在十公主探访后不过数日,又一道来自宫中的旨意,打破了漱玉轩刻意维持的宁静。
这一次,来的不是口谕太监,而是一位身着四品女官服色、面容肃穆、眼神锐利的中年嬷嬷,带着数名低眉顺眼却步履沉稳的宫女。她们是奉皇太后(此时宫中位份最尊、康熙嫡母)博尔济吉特氏之命而来。
“富察格格,”那嬷嬷态度恭敬,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皇太后娘娘听闻格格前番受了惊吓,如今在家静养,心中甚为挂念。娘娘说,格格昔日曾在宫中陪伴十公主,知书达理,温婉端庄,如今既已无事,当入宫谢恩,也让娘娘亲眼看看,好放心些。娘娘特命奴才前来,接格格入宫,于慈宁宫觐见。”
皇太后召见!
车绾绾心头剧震。皇太后博尔济吉特氏,康熙嫡母,虽不直接过问前朝政事,但在后宫地位尊崇,一言一行皆可影响皇帝态度,尤其在此康熙病重、后宫无主(皇后早逝)的微妙时刻,她的态度更是举足轻重。此番召见,绝非简单的“关怀”与“看看”那般简单。
是康熙的授意?是后宫中某些势力(比如德妃?)的推动?还是皇太后自己,对这位搅动了前朝风云、又与两位皇子(胤禛、胤禵)隐隐有所牵扯的“功臣之女”,产生了兴趣,甚至……疑虑?
无论是哪一种,这趟宫,她都非进不可。而且,必须更加小心谨慎。在皇帝面前,她尚可以“外臣之女”、“涉案人员”的身份,保持距离,谨言慎行。但在皇太后面前,她是“晚辈”,是“故人”,那份“慈爱”与“关怀”的面纱之下,可能藏着更不易察觉的试探与掌控。
“民女叩谢皇太后娘娘天恩。”车绾绾压下心中波澜,恭敬行礼,“请嬷嬷稍候,容民女更衣梳洗,即刻随嬷嬷入宫。”
这一次,她换上了一身更为庄重却也相对素净的藕荷色缂丝棉袍,外罩同色灰鼠皮坎肩,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只簪一支点翠蝴蝶簪并两朵小巧的绒花,薄施脂粉,掩盖住连日来的苍白与疲惫。镜中的女子,眉眼沉静,姿态恭顺,已不见了初出天牢时的惊惶与脆弱,只剩下一种历经磨难后沉淀下来的、内敛的镇定。
在富察·马齐担忧而复杂的目光中,车绾绾登上了皇太后派来的青帷小车。马车穿过依旧戒备森严的街道,驶入那重重宫阙。与上次入宫(为十公主伴读)时的心情截然不同,那时虽有小心翼翼,却更多是好奇与一份安稳。而此刻,每一步都仿佛踏在薄冰之上,四周的宫墙殿宇,在冬日的阴霾下,显得格外高大、压抑,仿佛一头沉默的巨兽,随时可能将她吞噬。
慈宁宫位于内廷西侧,相较于乾清宫的庄严肃穆,更多了几分属于女性的雍容与岁月的沉淀。然而,此刻的慈宁宫,也同样笼罩在一种沉静而紧绷的气氛中。宫人垂手肃立,脚步无声,连廊下挂着的鸟雀,都仿佛噤了声。
车绾绾被引至正殿外等候。殿内传来隐隐的檀香气味,以及低低的、听不真切的说话声。她垂首静立,能感觉到无数道或明或暗的目光,从四面八方投射过来,带着审视、好奇、乃至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或幸灾乐祸?
“太后娘娘宣富察氏觐见——”殿内传来太监清晰的唱喏。
车绾绾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在引路宫女的示意下,低眉敛目,迈着细碎而平稳的步子,走入那间温暖如春、陈设华贵却又不失雅致的正殿。
殿内上首的紫檀木雕凤宝座上,端坐着一位身着明黄色绣五福捧寿纹常服、头戴点翠钿子、面容富态慈和、眼神却清明锐利的老妇人,正是皇太后博尔济吉特氏。她的下首,左右两侧还坐着几位身着宫装、容貌各异的妃嫔,车绾绾认出其中有德妃乌雅氏(胤禛、胤禵生母),以及两位面生的年轻妃嫔。十公主也坐在德妃身边,见到车绾绾进来,眼睛一亮,想打招呼,却又碍于场合,只悄悄眨了眨眼。
“民女富察氏绾绾,叩见皇太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叩见德妃娘娘,各位娘娘。”车绾绾行至殿中,一丝不苟地行三跪九叩大礼,声音清晰平稳。
“起来吧,到近前来,让哀家瞧瞧。”皇太后的声音温和,带着长辈特有的慈祥。
“谢太后娘娘。”车绾绾起身,又对德妃等人福了福,这才垂首,缓步上前数步,在距离御座约一丈远处停下,微微抬头,目光恭顺地看向地面。
皇太后的目光,如同实质,在她身上缓缓扫过,从发髻到衣衫,再到那低垂的眉眼和挺直的脊背。打量了足有数息,才缓缓开口:“嗯,气色是比前些日子听闻的要好些了。只是瞧着,还是清减了不少。在马齐府上,可还住得惯?将养得如何?”
“回太后娘娘,民女在家中一切安好,有太医悉心调理,父亲精心照料,已无大碍。劳太后娘娘挂心,民女惶恐。”车绾绾恭声答道。
“那就好。”皇太后点了点头,语气依旧温和,“你父亲马齐,是朝廷的能臣,此次又受了委屈,皇上心里是知道的。你身为他的女儿,此番能不顾自身安危,保全朝廷要证,更是难得。哀家都听说了,你是个有胆识、有担当的好孩子。”
“太后娘娘谬赞,民女愧不敢当。民女所为,不过尽本分而已。保全证据,揭露真相,乃天下臣民应尽之责。皇上圣明,康亲王等大人秉公执法,方能使沉冤得雪,奸佞伏法。民女微末之功,实不足挂齿。”车绾绾将功劳归于皇帝、康亲王和“本分”,姿态放得极低。
“不居功,不自矜,很好。”皇太后眼中掠过一丝赞许,但那份慈和之下,审视的意味并未减少,“只是,女儿家终究是女儿家。经历这般凶险,心中难免害怕。哀家听说,你在天牢里,很是吃了些苦头?”
来了。车绾绾心中一凛,知道这才是正题。皇太后在关心之下,实则是要探知她在天牢中的具体情形,她的心态,乃至……她是否对朝廷、对皇家,心存怨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