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绾绾轻轻咳了两声,声音透过屏风,细弱而飘忽:“民女……多谢大将军关怀。大将军军务倥偬,犹记挂民女微末之躯,民女……感激不尽。然民女福薄,病体支离,实不堪劳大将军与长史大人挂念。关外圣手,路途遥远,不敢劳动。至于前朝旧闻、地脉之说……民女愚钝,又兼病中神思恍惚,实难领会。唯愿静养残躯,不负皇恩,不累父母忧心,于愿足矣。”
她将姿态放到最低,以“病体支离”、“神思恍惚”为由,婉拒了胤禵所有的“好意”与“邀请”,明确表达了自己“静养”、“不闻外事”的立场,将界限划得清清楚楚。
屏风外沉默了一瞬。那长史显然没料到她会如此直接、如此“不识抬举”地拒绝,且理由充分得让人无法反驳——一个“神思恍惚”的“重病”之人,你能指望她参详什么军国秘闻?
“格格……”长史的声音顿了顿,复又笑道,“格格且宽心养病,是下官冒昧了。王爷也是一片好意。既如此,下官便不打扰格格静养了。这些药材,还请格格务必收下,略尽王爷心意。”
“大将军厚赐,下官代小女愧领。请长史大人回禀大将军,下官与小女,铭感五内。”富察·马齐适时接过话头,语气诚挚,却也不留任何话柄。
又寒暄几句,那长史便告辞离去。
前厅重归寂静。富察·马齐转入次间,看着屏风后女儿苍白如纸、紧闭双眼、仿佛连说话的力气都已耗尽的模样,心中又是心疼,又是后怕,更添了几分深沉的忧虑。胤禵的触手,果然伸过来了,而且来得如此直白,如此……势在必得。
“绾儿……”他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车绾绾缓缓睁开眼,眼中是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与冰冷。她看着父亲,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阿玛,女儿恐怕……要‘病’得更重些了。”
富察·马齐浑身一震,瞬间明白了女儿的言下之意。胤禵的试探与拉拢,如同警钟,提醒他们,即便躲在这“病”壳之中,危机也从未远离。只有“病”到足以让所有人(包括康熙)都认为她已不堪任何“重任”,甚至“命不久矣”,才能彻底断绝那些虎视眈眈的目光与算计。
“可是……”富察·马齐喉头哽咽。将女儿“病入膏肓”的消息坐实,固然可以暂时避险,但于女儿名誉、于富察家声望,乃至于将来……都可能造成难以挽回的影响。
“没有可是了,阿玛。”车绾绾轻轻摇头,目光望向窗外那片被高墙切割得四四方方、灰蒙蒙的天空,“这紫禁城的风,从来不会因为谁‘病’了,就绕道而行。既然躲不开,那便……病得让他们都觉得,再打我的主意,已是毫无意义,甚至……得不偿失。”
她的话,平静,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既然“病”是护身符,那就不妨让这“病”,成为最坚硬、也最令人望而却步的铠甲。
自那日起,静宜苑传出的消息,愈发沉重。格格的病情“反复”,汤药喝下去,似不见起色,反添了夜间盗汗、五心烦热、食欲全无等症状。偶尔被允许进入内室请安或送东西的仆役,皆言格格形销骨立,气若游丝,说不上两句话便要喘息良久,眼中神采黯淡,令人见之心酸。富察·马齐告假的频率更高了,太医院的脉案也一次比一次措辞谨慎,孙之鼎又来诊视过一次,眉头紧锁,开的方子添了更多滋阴潜阳、固本培元的贵重药材,私下对富察·马齐的叹息也更深了。
“忧思伤及根本,心火燥金,脾土不运,肝肾皆亏……此症凶险,非旦夕可图。马齐大人,还需早做准备……” 孙之鼎没有明言,但那沉重的语气与眼神,已足以说明一切。
“病入膏肓”的传言,如同长了翅膀,悄然在京中某些特定的圈子里流传开来。有人唏嘘,有人怀疑,也有人,或许在暗中松了一口气,或重新调整了算计。
车绾绾依旧每日按时服药,在无人时,会对着那枚“平安如意佩”久久出神。胤禛留下的最后底牌,她尚未动用。而胤禵的试探,则让她更加清醒地认识到,自己这“病”躯,已成为各方势力评估、权衡的一个微妙砝码。
她将自己更深地埋入“病人”的躯壳,如同冬眠的虫,在冰雪覆盖下,艰难地保存着最后一点生机与清醒,等待着,或许永远也不会到来的春天,也警惕着,随时可能刺破这虚假平静的、更凛冽的寒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