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察·马齐被女儿那句平静却石破天惊的“想求见皇上”震得几乎站立不稳,一股寒意夹杂着难以言喻的恐慌,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他猛地抓住女儿冰凉的手,声音因极度的惊惧而变了调:“绾儿!你……你糊涂了!皇上龙体欠安,岂是你想见就能见的?况且你如今这般模样……皇上日理万机,怎会……”
“阿玛,”车绾绾打断父亲的话,反手握住父亲颤抖的手,那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不容置疑的稳定感。她的目光沉静如深潭,在昏暗的灯光下,竟亮得惊人,全然不见半分病中的混沌与怯懦。“女儿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也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正因女儿‘病体沉重’,‘命悬一线’,又蒙皇上天恩浩荡,欲行‘冲喜祈福’,女儿才更该,也更有‘理由’,叩谢天恩,并……陈述衷情。”
她微微加重了“陈述衷情”四个字,看着父亲眼中骤然放大的惊恐与茫然,继续用那低哑却清晰的嗓音说道:“皇上仁德,体恤功臣之后。女儿此番觐见,一为叩谢皇上保全富察家、保全女儿性命之恩;二为向皇上禀明,女儿虽愚钝病弱,然皇恩既降,天意垂怜,女儿感念于心,愿竭此残躯,为君父分忧,绝不敢因一己之病,负累天恩,徒惹非议;三……”她顿了顿,声音更低,却字字如凿,敲在富察·马齐心头,“女儿也想让皇上亲眼看看,他欲施恩、欲‘安置’的,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是只剩一口气、只能等待‘冲喜’的傀儡,还是……尚存一丝清醒、知恩图报、懂得分寸的臣子之女。”
富察·马齐呆住了。他看着女儿苍白如纸、却眼神清亮锐利得仿佛能刺穿人心的脸,听着她条理分明、几乎不像是刚从“昏迷”中醒来之人能说出的话,心中翻江倒海。女儿的“病”,似乎真的……不一样了。这难道就是孙之鼎所说的“虚阳浮越”、“回光返照”?不,不对。这眼神,这言辞,这冷静到近乎冷酷的逻辑,绝非寻常“回光返照”能有。这更像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豁出一切、孤注一掷的决绝清醒。
她是要去“陈情”,更是去“展示”,去“博弈”!以这副“病体”,去赌康熙那一丝可能的“仁念”与“权衡”!她要告诉康熙,她不是任人摆布的棋子,她有自己的意志,也懂得皇权的规矩,她感念“恩典”,也愿意“为君分忧”,但前提是,这份“恩典”与“分忧”,不能是毫无转圜的、将她彻底钉死的“安排”。
这何其凶险!稍有不慎,便是“恃宠而骄”、“心怀怨望”、“以病挟君”的大不敬之罪!足以让整个富察家万劫不复!
“绾儿,不可!万万不可!”富察·马齐急得额上青筋暴起,压低声音吼道,“皇上心思何等深沉!你以病躯觐见,言辞稍有差池,便是灭顶之灾!何况……何况德妃娘娘方才遣人来过,其意不明。你此时求见皇上,若惹得永和宫不悦,或是让皇上觉得你与后宫有所牵连,更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听阿玛的话,好生将养,一切……一切自有天意,自有皇上圣裁,咱们……咱们唯有顺从啊!”
“顺从?”车绾绾嘴角扯出一丝极淡、近乎虚幻的弧度,眼中却无半分笑意,“阿玛,若顺从的结果,是将女儿送入永和宫所愿的牢笼,或是成为皇上平衡朝局的牺牲,女儿宁愿……赌上这最后一口气,争上一争。至少,女儿试过了,死也甘心。”
“你……”富察·马齐看着女儿眼中那份破釜沉舟般的坚定,知道再劝无用。这个女儿,自昌平之事后,心性已然大变,如今更是被逼到了悬崖边上。他痛心,他恐惧,可他竟也从女儿这份近乎悲壮的决绝中,看到了一丝……他早已在官场沉浮中磨灭殆尽的、属于年轻时的锐气与不甘。
“阿玛,”车绾绾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与疲惫,“女儿并非不知天高地厚,也绝非要与皇上抗衡。女儿只是想……在命运彻底被决定之前,让那决定命运的人,看到女儿真实的样子,听到女儿真实的心声。如此,无论结果如何,女儿都认了。求阿玛……成全女儿这最后一次任性。女儿保证,字字句句,皆发自肺腑,绝不敢有半分逾越,更不会连累家族。”
富察·马齐久久无言,老泪纵横。他看着女儿倔强而苍白的脸,终于,重重地、颓然地坐倒在榻边的脚凳上,双手捂住了脸,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
无声的哭泣,在寂静的内室里弥漫,比嚎啕大哭更令人心碎。
良久,富察·马齐才放下手,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抬起头,眼中已是一片血红的决断。他站起身,走到门边,对守在外间、早已被惊醒、惶恐不安的丫鬟仆妇沉声道:“都退下,没有吩咐,任何人不得靠近静宜苑十步之内!违者,家法处置!”
下人噤若寒蝉,连忙退得远远的。
富察·马齐关上门,走回女儿榻前,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嘶哑道:“好……阿玛……替你递这个请见的折子。但绾儿,你要记住,君前奏对,一字千金,一步生死。你要说什么,要如何说,必须再三斟酌,万不可有丝毫冲动。阿玛……阿玛会在宫外,等着你。”
“女儿谨记阿玛教诲。”车绾绾闭上眼,一滴泪,悄然从眼角滑落,没入鬓发。是感激,是歉疚,也是决绝。
富察·马齐不再多言,转身,脚步沉重却坚定地走了出去。他要去书房,连夜草拟那道可能是他一生中最艰难、也最危险的奏折——为“病重垂危、感念天恩、恳请面圣陈情”的女儿,乞求一道或许根本不会降临的觐见机会。
静宜苑内,重归寂静。车绾绾靠在枕上,能清晰地感觉到体内那股奇异的“清醒”感,如同风中残烛,虽然明亮,却正以惊人的速度消耗着她本就所剩无几的元气。胸口闷痛加剧,四肢百骸传来阵阵虚脱般的寒意,眼前偶尔会闪过细碎的黑点。她知道,时间不多了。
她必须利用这短暂的、燃烧生命换来的清明,将所有的言辞、神态、应对,反复推演,烙印在脑海深处。要恭顺,但不能卑微;要感恩,但不能乞怜;要表明心迹,但不能有丝毫怨望;要展现“价值”,但不能显得功利;要划清与后宫(尤其是永和宫)的界限,但又不能明指……
这是一场在刀尖上跳舞的死亡演出。观众只有一人,却手握生杀予夺的无上权柄。
她缓缓抬起手,再次抚上颈间的玉佩。冰凉的触感,让她纷乱的心绪,奇异地沉淀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