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浓带来的消息,如同投入平静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久久不散。“大将军王”的封号,像一道无声的惊雷,在西山这片看似与世隔绝的寂静中回荡,也沉沉地压在车绾绾的心头。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胤禵的骤然显赫,德妃的“水涨船高”,绝不仅仅意味着后宫多了一位更尊贵的娘娘,前朝多了一位更得势的皇子。这背后,是康熙病体沉疴下,权力格局的剧烈倾斜,是储位之争进入白热化的明确信号。而她这个被“安置”在此的前“功臣之女”,与德妃、与胤禵那未曾明言却彼此心知肚明的“纠葛”,使得这潭看似与她无关的浑水,瞬间变得危机四伏。
果然,翠浓离去后不过七八日,一个春寒料峭的午后,寂静的皇家庵堂,再次被不寻常的动静打破。
这一次,来的阵仗远比十公主身边的小宫女要大得多。前呼后拥,车马煊赫,连久不露面的妙音师太都亲自迎到了山门之外。来的,是永和宫有头有脸的大太监,姓秦,人称秦公公,是德妃身边颇为得用的心腹之一。他并非独自前来,身后还跟着两名低眉顺眼却眼神精悍的小太监,以及四名身着簇新宫装、举止规矩却透着利落的嬷嬷。更惹眼的是,他们还带来了几口沉甸甸的樟木箱子。
秦公公被妙音师太客气地迎入待客的禅房,略作寒暄,便说明了来意——奉德妃娘娘之命,前来“探望”在此“静养”的富察格格,并送来娘娘的“赏赐”。
“娘娘听闻格格在此清修,身子将养得渐有起色,心中甚慰。”秦公公端着茶盏,尖细的嗓音在空旷的禅房里显得格外清晰,脸上带着宫里人特有的、看似恭敬实则疏离的笑容,“娘娘常说,格格是个有福气的,也是懂事的。前番宫中多事,娘娘未能亲自关照,心中一直挂念。如今春暖花开,正是将养身子的好时候,娘娘特命咱家送来些宫中新制的上等阿胶、血燕、官燕,还有些江南新贡的云锦缎子、苏绣帕子,给格格添补添补,裁制些春衫。望格格安心静养,莫要辜负了这大好春光,也莫要……辜负了娘娘的一片心意。”
他说话时,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侍立在一旁、垂首不语的车绾绾。那目光并不锐利,却带着一种评估与审视的意味,仿佛在掂量一件货物的成色与价值。
车绾绾在妙音师太的眼神示意下,上前几步,规规矩矩地福身行礼,声音平缓,听不出情绪:“民女富察氏,叩谢德妃娘娘天恩。娘娘厚赐,民女愧不敢当。请公公回禀娘娘,民女定当日夜诵经,为娘娘凤体康健祈福。”
“格格客气了。”秦公公放下茶盏,脸上的笑容深了些,却未达眼底,“娘娘还让咱家带句话给格格。”
车绾绾心头一凛,垂首道:“民女恭聆娘娘教诲。”
秦公公缓缓道:“娘娘说,格格是明白人。如今西山清静,正是修身养性的好去处。格格既心向佛门,在此静修,便是缘分。要好生珍惜这段缘法,静心涤虑,莫要被外物所扰,更莫要……再生妄念,徒惹烦恼。待到格格‘病体’痊愈,‘心意’坚定之时,娘娘或许……还能为格格在佛前,再尽一份心力。”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慈和关怀中,字字句句都带着敲打与警告。“莫被外物所扰”、“莫再生妄念”,是在提醒她安分守己,不要试图与外界(尤其是可能与雍亲王有关的人或事)再有牵连;“待到病体痊愈、心意坚定之时,再尽心力”,则更像是一种含蓄的许诺,或者说,是一种带有条件的“安排”——如果她一直这么“安分”、“病愈”且“心意坚定”(指向佛门),那么德妃或许会“成全”她,甚至可能“安排”她的“正式出家”?但若她不安分,或者“病愈”后改变了“心意”……
这哪里是“探望”和“赏赐”,这分明是一次赤裸裸的、来自永和宫的警告与“划线”。德妃在告诉她:你是我“关注”的人,你的“安置”有我的一份“心意”在里面。你最好乖乖待在这里,继续“病”着,或者真的“心向佛门”,否则……
车绾绾背上瞬间沁出一层冷汗,面上却不敢有丝毫异样,再次深深福身:“民女谨记娘娘教诲。定当日日诵经礼佛,静心涤虑,绝不敢有负娘娘期许。”
“嗯,格格能如此想,便是最好。”秦公公似乎对她的态度还算满意,点了点头,又对妙音师太道,“师太,这庵堂清静,格格在此,还望师太多多费心照看。娘娘的意思,是让格格好生将养,莫要再受什么‘惊扰’。一应饮食起居,还需格外精心才是。”
妙音师太双手合十,神色平静:“阿弥陀佛。贫尼谨遵娘娘旨意,自当尽心竭力,看顾格格清修。”
秦公公又略坐了片刻,说了些无关痛痒的闲话,便起身告辞。妙音师太亲自将人送出山门,那几口沉甸甸的樟木箱子也被抬进了庵堂的库房——按照规矩,这些“赏赐”需由庵堂统一登记造册,再酌情分配给车绾绾使用,并非直接交到她手中。
送走秦公公一行,庵堂重归寂静。但那寂静之下,却仿佛多了一层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压力。
车绾绾回到自己的静室,关上门,独自站在窗前,望着庭院中那株老梅树——花期已过,只剩虬曲的枝干,在料峭春寒中沉默伸展。掌心,不知何时已是一片冰凉的湿滑。
德妃的“打算”,已经如此清晰地摆在了她的面前。
这位深宫宠妃,在儿子胤禵权势日隆的此刻,并没有忘记她这个“小角色”。相反,她似乎将她视为了某种需要“妥善处理”的“隐患”或“筹码”。
警告她“安分”,是在防止她可能与雍亲王胤禛(或者通过富察家)再产生什么联系,干扰到胤禵的“大事”。
“赏赐”她,并暗示可能“成全”她出家,则是一种怀柔与控制。如果她识相,一直这么“病”着或“心向佛门”,德妃或许会让她在这庵堂“安稳”度日,甚至最后“安排”她正式出家,全了她的“名声”,也绝了后患。这或许,也是康熙默许的、对“功臣之女”的一种“体面”安置。
但,这真的是“安置”吗?这分明是另一种形式的终身监禁!在这与世隔绝的深山古庵,了此残生,青灯古佛,孤独终老。而且,她的“安稳”完全取决于德妃的“心情”和胤禵的“需要”。一旦局势有变,或者德妃觉得她失去了“价值”或构成了“威胁”,这“安稳”随时可能被收回,换来的恐怕是比现在更不堪的结局。
她不要这样的“安稳”!她不想自己的余生,被另一个人(尤其是德妃这样的人)捏在手里,随时可能因为朝堂的风吹草动而粉身碎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