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时将至。
庵堂内早已是万籁俱寂。僧尼、仆妇皆已歇下,唯有廊下值夜的灯笼,在夜风中明明灭灭,投下摇曳不定的、昏黄的光晕,将庭院里的山石、枯木映照得影影绰绰,如同蛰伏的鬼魅。远处,潭柘寺的晚钟早已敲过,余音散尽,只余下无边的、沉甸甸的黑暗与寂静,将整座山谷笼罩。
车绾绾坐在床沿,身上依旧是白日那身灰蓝色的棉布袍子,外面罩了斗篷。她没有点灯,整个人隐在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只有一双眼睛,在偶尔掠过窗棂的、极微弱的天光映照下,亮得惊人。白日里那截桃花枝,静静地插在窗边的粗陶瓶里,在黑暗中,只剩下一个模糊的、扭曲的轮廓。
时间,仿佛被这寂静与黑暗无限拉长,每一息都缓慢得令人心焦。她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听到胸腔里那颗心脏,一下,又一下,沉重而有力地搏动,撞击着肋骨,带来微微的闷痛。白日里“碎珠”透支的后遗症,似乎在这种极致的紧张与等待中,被暂时压制了,身体虽然依旧虚弱,但神智却清醒得如同被冰水浸过。
她在脑中,反复推演着各种可能。赴约的风险,不赴约的后果。万一被发现,她该如何解释?说梦游?说病情发作,神志不清?德妃会信吗?康熙会信吗?妙音师太会如何处置?那些隐藏在暗处的守卫,又会作何反应?
还有那“磷火”。究竟是什么?是真正的磷火(鬼火)?还是某种人为制造的、类似磷火的信号?见到之后,她该如何“近前”?对方是敌是友?是一个人,还是多人?会说什么?会要求她做什么?
无数个问号,如同黑暗中无声滋生的藤蔓,将她紧紧缠绕。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一波波冲击着她的意志。有那么几个瞬间,她几乎要放弃,想就这样躺下,盖上被子,假装一切都没有发生过,继续做那个“安分”、“病弱”、“心向佛门”的富察格格。
可是,手指触到颈间那枚冰凉的“平安如意佩”,白日里那方绢帕上清冷的异香,仿佛又隐隐在鼻端萦绕。还有那句“好花堪折直须折”……
不。她不能放弃。这是她自来到这西山,甚至可能是自来到这个时代以来,第一次,或许也是唯一一次,主动去触碰、去尝试改变那被既定轨迹的机会。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是万丈深渊,她也要去看一看。否则,她永远只能是棋盘上任人摆布的棋子,是这牢笼中无声凋零的囚鸟。
她缓缓站起身,走到门边。侧耳倾听。门外,是死一般的寂静。值夜的尼姑,似乎也在打盹,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她深吸一口气,轻轻拉开门闩。木门发出极其轻微的“吱呀”声,在静夜里却显得格外刺耳。她的心脏猛地一缩,僵在原地,侧耳听了半晌,确认没有任何被惊动的迹象,才缓缓将门拉开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
冰冷的、带着山中夜露寒意的空气,瞬间涌入。她打了个寒颤,拢紧了斗篷,闪身出了房门,又将门轻轻带上。
庭院里,空无一人。灯笼的光晕在地上投出昏黄的一圈,更显得周遭的黑暗深不见底。她贴着墙根的阴影,尽量放轻脚步,朝着记忆中来时的侧门方向移动。白日里走过多遍的路,在黑暗中变得陌生而漫长。每一步,都仿佛踏在薄冰上,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她避开了有灯笼照亮的主径,专挑花木、山石的阴影处前行。心跳如擂鼓,在寂静中仿佛能传出很远。她能感觉到黑暗中似乎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她,那是恐惧带来的幻觉,却也可能是真实存在的、隐藏在暗处的监视目光。她不敢回头,也不敢停顿,只能强迫自己维持着看似平稳的步伐,朝着目标一点点靠近。
幸好,庵堂的侧门并未上锁——或许是平日里供洒扫仆妇出入,也或许是守卫觉得这深山古庵,固若金汤,无需如此谨慎。她轻轻推开那扇厚重的木门,闪身而出,又将门虚掩上。
门外,是更加浓重、也更加自由的山野夜色。没有灯笼,没有围墙,只有头顶被厚重云层遮挡、只透出些许朦胧光晕的惨淡天光,和远处山峦黑沉沉的、连绵起伏的轮廓。空气里,是草木、泥土、夜露混合的、清冽到有些呛人的气息。
她辨认了一下方向。白日里走过的那条通往桃林的小径,在黑暗中,只剩下一条比周遭稍浅的、模糊的灰白色痕迹,蜿蜒伸向山林深处。
没有时间犹豫。她裹紧斗篷,踏上了那条小径。
山林里的黑暗,与庵堂庭院中的黑暗截然不同。这里更加原始,更加……具有压迫感。风声穿过林梢,发出呜呜咽咽的、如同鬼哭般的声响。不知名的夜鸟偶尔发出一两声凄厉的啼叫,划破寂静,让人毛骨悚然。脚下是松软的泥土和落叶,踩上去发出窸窣的微响,在寂静中被无限放大。偶尔有夜行的动物被惊动,从草丛或树梢窜过,带起一阵枝叶摇动的哗啦声,每次都让她心头狂跳,几乎要尖叫出声。
恐惧,如同冰冷的藤蔓,紧紧缠绕着她的四肢百骸。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双腿在发软,胸口因急促的呼吸和紧张而隐隐作痛,眼前甚至开始阵阵发黑。是体力不支,也是精神过度紧绷。
她咬紧牙关,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些可能潜伏在黑暗中的危险——毒蛇,猛兽,或者……比野兽更可怕的人。她只盯着脚下那条模糊的小径,脑中反复回想着那密信上的话:“桃林深处,溪畔青石,亥时三刻,花影为凭。若见磷火,可近前。”
亥时三刻。她必须在亥时三刻之前,赶到那里。
不知道走了多久,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是半个时辰。当那熟悉的、清淡的桃花甜香,隐约透过夜风的寒意传来时,车绾绾知道,桃林到了。
眼前的黑暗,似乎被前方大片的、更深的阴影所取代。那是桃林的轮廓。白日里绚烂如云霞的花海,在夜色中,只剩下黑黢黢的、层层叠叠的枝干剪影,在风中微微摇曳,如同无数张牙舞爪的鬼影。
她停下脚步,背靠着一棵粗壮的古树,剧烈地喘息着。冷汗已经湿透了内衫,紧贴在背上,被夜风一吹,冰冷刺骨。喉咙里干渴得冒烟,胸口闷痛加剧。她需要休息,哪怕只是一小会儿。
但时间不等人。她抬头,试图从云层的缝隙间判断时辰。没有月亮,没有星子,只有一片混沌的墨黑。她只能凭感觉估算,亥时恐怕已经过半了。
不能再耽搁了。
她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平复下紊乱的心跳和呼吸,然后,再次迈步,走进了那片黑暗的桃林。
林中的光线,比外面更加昏暗。茂密的花枝几乎完全遮蔽了本就微弱的天光。她只能摸索着前进,凭着白日的记忆,朝着溪水的方向。脚下不时踩到掉落的花瓣,发出轻微的、湿濡的声响。空气中,桃花的甜香变得更加浓郁,甚至带上了一丝腐败的气息——是白日里飘落、堆积的花瓣,在夜露中开始发酵。
这香气,在寂静的黑暗里,非但不让人觉得美好,反而平添了几分诡异与不祥。
忽然,她的脚踢到了一块硬物。她一个趔趄,险些摔倒,连忙扶住旁边的一株桃树。低头看去,借着极其微弱的光线,勉强辨认出,那似乎是一块半埋在上里的石头。形状……有点熟悉。
她心中一动,蹲下身,仔细看去。借着适应了黑暗的眼睛,她渐渐看清,这块石头周围,散落着一些颜色略深的东西——是花瓣,被夜风吹散、踩踏过的花瓣。虽然已经凌乱不堪,但隐约还能看出,这里似乎曾经被摆放成某种图案……
是那个花瓣图案所在的地方!
她果然没记错路!溪水就在附近了!
这个认知,让她精神一振,也驱散了些许恐惧。她站起身,更加小心地朝前走去。没走多远,耳边便传来了潺潺的流水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到了。
她拨开最后一丛低垂的花枝,眼前豁然开朗(虽然依旧黑暗)。那条丈许宽的山溪,在夜色中泛着幽微的、粼粼的波光。对岸,是更加茂密幽深的桃林。而她所在的这边,溪畔,那块白日里放着绢帕和花枝的平坦青石,静静地躺在那里,在暗淡的天光下,呈现出一种沉静的灰白色。
她站在原地,没有立刻上前。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桃林寂静,溪水潺潺,除了风声、水声,再无其他动静。没有磷火,没有人影。
是她来早了?还是……来晚了?或者,根本就是一个陷阱,一个骗局?
时间,在等待中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息,都仿佛被拉长成永恒。恐惧、怀疑、焦急、茫然……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她吞噬。山风吹过,带着溪水的湿气和桃花的残香,拂过她冰冷的面颊,让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
就在她几乎要绝望,以为今夜的一切不过是自己一厢情愿的臆想,或者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嘲弄时——
一点幽绿色的、微弱的光芒,毫无预兆地,在对岸桃林的深处,倏地亮起!
那光芒极小,不过豆粒大小,幽幽的,绿莹莹的,在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中,静静地悬浮着,如同传说中的鬼火,又像是夏夜坟场飘荡的磷光。
车绾绾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几乎停止了跳动。全身的血液,仿佛都涌向了头顶,又骤然冻结。
磷火!
密信上说的“磷火”,真的出现了!
那不是真正的磷火(鬼火),因为它没有飘忽不定,而是稳稳地悬停在那里,绿光稳定,甚至还带着一种极其微弱的、有节奏的明灭。
是人造的!是信号!
“若见磷火,可近前。”
密信上的话,如同惊雷,在脑海中炸响。
近前……近前……
她该怎么办?过去?万一对面是陷阱呢?万一她一过去,就被拿下,被灭口呢?
可是,不过去……这可能是她唯一的机会!错过了,或许就再也没有了!
对岸那点幽绿的磷火,依旧静静地悬浮着,明灭着,仿佛在无声地催促,又像是在冰冷地审视。
车绾绾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口中尝到一丝腥甜。她用尽全身力气,强迫自己从那极致的恐惧与犹豫中挣脱出来。
去!
既然来了,既然赌了,就没有回头的道理!
她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抬脚,踏上了溪中那些露出水面的、光滑的鹅卵石,朝着对岸,朝着那点幽绿的磷火,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走去。
溪水冰凉刺骨,瞬间浸湿了她的鞋袜。水流潺潺,在寂静的夜里,声音被无限放大。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双腿在颤抖,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因为怕。但她没有停下,目光死死地盯着对岸那点绿光,仿佛那是黑暗中唯一的指引。
终于,她踏上了对岸松软的土地。那点磷火,就在前方不远处,一株格外粗壮的老桃树下。
她一步步走近。心跳如雷,呼吸屏住。手中,不知不觉,已紧紧握住了颈间那枚“平安如意佩”。冰凉的玉质,是她此刻唯一的依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