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笃、笃、笃。”
敲击声再次响起。很轻,却很执着。来自窗户,确切地说,是来自窗棂下方,靠近墙角的位置。
是丁三!胤禛留下的暗卫之一,曾以“花匠”身份在别院出没过,后来被指派“跟随”她,但自西山之事后便断了联系!这是他们之间约定的紧急联络暗号之一!
车绾绾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涌向了头顶。她赤脚下地,悄无声息地走到窗边。没有立刻开窗,而是压低声音,对着窗缝,用气声问道:“谁?”
窗外静了一瞬,随即,一个同样压得极低、却异常熟悉的嗓音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格格,是奴才,丁三。”
真的是他!
车绾绾不再犹豫,轻轻拔开窗栓,将窗户推开一条窄缝。一张被夜色笼罩、看不真切、却轮廓熟悉的脸,出现在窗外。正是丁三。他穿着一身与夜色几乎融为一体的深色劲装,脸上似乎还抹了些许灰土,只有一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
“丁三?你怎么……”车绾绾又惊又喜,更多的却是担忧。丁三此时出现在此,风险极大。
“奴才长话短说。”丁三语速极快,声音紧绷,“格格今日留下的标记,我们看到了。但此处已不安全。奴才冒险前来,是有急事相告,亦需格格协助。”
“何事?”车绾绾的心提了起来。
“今日潭柘寺法会,除了各府女眷,还有一伙形迹可疑之人混入,似是关外口音,身手矫健,不似寻常香客或护卫。他们与寺中一名执事僧有过短暂接触,随后便消失在寺后山林。我们的人暗中跟了一段,发现他们行进的方向,隐约指向这庵堂后山。”
“后山?”车绾绾一惊。
“是。而且,”丁三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凝重,“我们的人还发现,除了这伙可疑之人,今日这西山附近,还多了另一批暗哨,手法老练,隐藏极深,似乎……并非京中惯常的路数,倒有些像宫里早年淘汰的‘粘杆处’旧人手段,但又不完全一样。最重要的是,这两批人,似乎……并非一路,彼此间也有戒备。”
车绾绾倒吸一口凉气。两批不明身份、彼此戒备的人,同时出现在西山,且似乎都对庵堂后山感兴趣?这潭水,比想象中还要浑!
“主子有何吩咐?”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主子怀疑,这两批人,一批可能与蒙古方面有关,另一批……或许与宫中某些早该湮灭的旧事脱不了干系。他们目标不明,但出现在此,绝非偶然。主子让奴才务必提醒格格,近日务必加倍小心,尤其留意后山动静。另外,”丁三顿了顿,从怀中极快地掏出一个小小的、扁平的东西,从窗缝塞了进来,“此物请格格收好。”
车绾绾接过,触手冰凉坚硬,像是一块薄薄的铁片,不过寸许见方,边缘光滑。
“这是……”她低声问。
“若遇危急,无法脱身,可设法将此物置于显眼高处,或投入水中。我们的人看到信号,会设法接应。但此乃万不得已之下策,一旦动用,格格处境将更为凶险,切记!”丁三语气急促而严肃,“此地不宜久留,奴才需立刻离开。格格保重!”
说完,不等车绾绾回应,丁三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向后一缩,瞬间便融入了浓重的夜色之中,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车绾绾握着手中那枚冰凉坚硬的铁片,站在窗前,半晌未动。窗外,山风呼啸,寒意刺骨。
丁三带来的消息,像一块巨石投入心湖,激起千层浪。两批不明势力,目标直指后山。宫中旧事?蒙古?还有那“粘杆处”旧人……
这小小的西山,这看似与世无争的皇家庵堂,究竟隐藏着什么秘密?竟引得各方势力如同嗅到血腥的鲨鱼,悄然汇聚?
而她,恰好就在这漩涡的中心。
不,或许不是恰好。从她被“安置”到这里开始,这一切,就已经是局中之局了。
她缓缓关上窗户,插好窗栓,回到榻边坐下。掌心那枚小小的铁片,冰凉刺骨,却仿佛带着千钧的重量。
胤禛给了她最后的保命手段,但也意味着,他将她彻底推向了这风暴的最前沿。从留下标记,到丁三冒险现身传递消息和铁片,她已无法再置身事外。
她不再是旁观者,也不再是被动的棋子。
她是这“局中局”里,一个明知危险,却不得不踏入的,执棋人之一。
尽管,她手中的棋子,少得可怜。
夜色更深,风声更急。远处山林,传来夜枭凄厉的啼叫,一声,又一声,如同不祥的预兆。
车绾绾握紧铁片,将它仔细藏入贴身的衣袋。然后,她躺下,睁着眼,望着头顶黑暗的帐幔,静静地等待着。
等待天明,也等待着,这“局中局”,下一步棋的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