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贼!有刺客!!”
车绾绾那声用尽生命力气嘶喊出的尖叫,如同投入滚油中的冷水,瞬间炸开了庵堂这潭表面平静的死水。脚步声、呼喝声、兵刃出鞘的铿锵声、火把噼啪燃烧声……无数杂乱而急促的声响,从四面八方涌来,汇聚成一片令人心惊肉跳的喧嚣。火光骤然亮起,透过窗纸,将室内映照得一片明灭不定,也将车绾绾苍白如鬼、冷汗涔涔的脸,映照得清清楚楚。
她背靠着冰冷颤抖的窗板,瘫坐在地,心脏狂跳得几乎要冲破胸腔,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阵阵发黑。方才与窗外“假丁三”那惊心动魄的短暂对峙,几乎耗尽了她残存的所有力气与胆气。此刻危险虽暂时退去,但巨大的后怕与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四肢百骸都提不起一丝力气,只有牙齿不受控制地微微打颤。
门外传来急促的拍门声和静凡略带惊惶的呼唤:“格格!格格!您没事吧?!开门!”
车绾绾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从地上爬起,踉跄着走到门边,拔开门闩。
门“吱呀”一声被猛地推开。静凡举着一盏气死风灯,满脸惊惧地冲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两名手持木棍、神情紧张的粗使仆妇。灯光映照下,看到车绾绾完好无损地站在那里,只是脸色惨白,气息不匀,静凡明显松了一口气,但眼中的惊疑未散。
“格格,您……”静凡上下打量着她,又看向那扇紧闭的窗户,“方才奴婢听到您喊……”
“有……有人……”车绾绾捂住心口,声音依旧带着未散的颤抖,指着窗户,“方才……方才有人敲窗,自称是……是宫中侍卫,说后山出事,要带我立刻离开……我见其形迹可疑,不似好人,便关了窗,呼喊求救……他,他似乎跑了……”
她将方才的惊险,简化为“形迹可疑之人冒充侍卫图谋不轨”,隐去了丁三、铁片、后山入口等关键信息。这是她瞬间权衡后的说辞——不能完全隐瞒(毕竟动静太大),但也不能说出全部实情,那会将她与胤禛的联系彻底暴露,也会将她自己置于更加不可测的险境。
静凡的脸色变得更加凝重。她快步走到窗边,检查了一下窗栓,又凑近窗缝仔细看了看外面,这才转身,对车绾绾道:“格格受惊了。您先在此稍候,莫要出门。奴婢这就去禀报师太,并让人搜查庵堂内外。”
说完,她匆匆交代了那两名仆妇守在门口,自己则提着灯笼,快步朝着妙音师太的禅房方向跑去。
车绾绾缓缓走回榻边坐下,双手紧紧交握,试图止住那无法控制的颤抖。脑海中,方才“假丁三”那张带着擦伤、眼神闪烁惊惶的脸,以及手背上那道诡异的抓痕、袖口的红土,反复浮现。假扮得如此之像,连声音都模仿得惟妙惟肖,必然是对真丁三有过近距离观察,甚至可能……丁三已经落入了对方手中,生死未卜。
是谁?是那两批“不速之客”中的哪一方?还是……另有其人?他们的目标,果然是她!不,或许不全是她,但将她骗出庵堂,控制在手,一定是他们计划中的重要一环。是因为她“富察绾绾”这个身份?还是因为她可能“知道”些什么?抑或是,将她作为诱饵或筹码,来对付……胤禛?
纷乱的思绪如同乱麻。而窗外,庵堂内的骚动并未平息,反而有愈演愈烈之势。火把的光影在窗纸上摇曳得更加凌乱,呼喝声、奔跑声、甚至隐约传来的、似乎是兵刃交击的脆响,都显示着事态的严重性,远非她最初想象的“贼人惊走”那么简单。
难道……“假丁三”所说的“后山出事”、“动了手”、“死了人”……竟是真的?两批人真的碰上了,爆发了冲突?而方才那试图骗她出去的举动,是冲突中的一方,在情急之下,兵行险着?
如果后山真的已经沦为战场,那这看似坚固的皇家庵堂,还能是避风港吗?战火,会不会蔓延至此?
一股更深的寒意,从心底升起。她下意识地摸向怀中,那件藏了铁片信物的斗篷。丁三(真丁三)说,这是“万不得已之下策”。现在,算不算“万不得已”?
不,还不到时候。至少,她还没到山穷水尽、必须暴露这最后底牌的地步。妙音师太还在,庵堂的守卫(无论属于哪一方)还在。她必须冷静,必须观察。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外面的喧嚣声似乎渐渐平息下去,但那种紧绷的气氛却丝毫未减。脚步声再次在门外响起,这一次,沉稳而有力。
“格格,”是妙音师太平静无波的声音在门外响起,“贫尼可否进来?”
“师太请进。”车绾绾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
门被推开,妙音师太独自一人走了进来,反手关上了门。她依旧穿着那身朴素的灰色僧袍,手持佛珠,面色沉静,看不出丝毫惊慌,只有那双平日古井无波的眼睛,此刻在灯下显得异常深邃锐利,如同能洞穿一切。
“让格格受惊了。”妙音师太的目光在车绾绾脸上停留片刻,缓缓开口,“方才庵中混入了宵小之徒,意图不轨,已被护院僧众击退。格格无恙,便是万幸。”
“击退?”车绾绾捕捉到她话中的用词,“师太可知,是些什么人?为何……要针对我?” 她问得直接,目光也直视着妙音师太。到了这个地步,有些窗户纸,不妨捅破一些。
妙音师太捻动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复杂情绪,但语气依旧平稳:“西山之地,龙蛇混杂。近日山林不靖,有些江湖匪类或是前朝余孽,窥伺山中物产,亦未可知。至于为何惊扰格格……” 她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着车绾绾,“或许,是见格格乃官家女眷,独居僻静,生了歹心。又或许……是有人,不想让格格在此‘清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