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四十九年，四月初，紫禁城，乾清宫。

晨光熹微，穿透雕花窗棂，在光可鉴人的金砖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然而，这殿内却无半分春日的暖意，反而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混合着浓重药味与无形威压的沉滞气息。鎏金蟠龙柱下的青铜仙鹤香炉，袅袅吐着龙涎香的烟雾，却驱不散那弥漫在空气里的、源自御榻方向的、沉重的病气与……雷霆将至前的死寂。

康熙半躺在明黄锦褥堆叠的御榻上，身上盖着厚厚的狐裘，脸色是一种久病之人特有的、灰败中透着不正常潮红的颜色，眼眶深陷，唯有那双眼睛，尽管布满了血丝，却依旧锐利得如同淬了冰的刀锋，此刻正死死地盯着跪在御榻前三尺开外、以头抢地、浑身抖如筛糠的乾清宫副总管太监，魏珠。

李德全垂手侍立在御榻一侧，眼观鼻，鼻观心，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泥塑。但若仔细看，便能发现他低垂的眼皮下，眼珠在微微转动，余光时刻留意着皇帝的每一个细微表情和动作。

“你再说一遍。”康熙的声音响起，嘶哑，干涩，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让殿内的空气瞬间又降低了数度。

魏珠几乎将额头磕出血来，声音因极致的恐惧而扭曲变调：“回……回皇上……昨儿夜里……西山……西山皇家庵堂……遭……遭了贼人惊扰……幸……幸得护院僧众击退……未酿成大祸……然……然今日天未亮……永和宫……永和宫秦用（秦公公）持……持德妃娘娘手谕……至庵堂……言……言西山不靖，恐富察格格受惊……奉娘娘之命……接……接富察格格即刻回京……妙音师太稍作阻拦……秦用态度强硬……带……带了四名侍卫……将……将富察格格……强行带走了……”

“强行带走……”康熙重复着这四个字，手指在狐裘上缓缓划过，留下几道深深的褶皱。他的目光，从抖成一团的魏珠身上移开，投向殿顶那繁复华丽的蟠龙藻井，久久未动。

殿内静得可怕。只有康熙略显粗重的呼吸声，和魏珠压抑不住的、牙齿打战的咯咯声。

李德全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皇上越是平静，往往意味着怒火越是炽烈。德妃娘娘这次……实在是太过心急了！也太不把皇上放在眼里了！西山之事，扑朔迷离，皇上明显另有安排，将富察氏女安置在那里，既是监视，也是保护，更是一枚可能引出大鱼的棋子。德妃竟然不等皇上旨意，仅凭一道“手谕”，就敢派人去皇家庵堂强行带人！这不仅是越权，更是**裸的挑衅！是对皇上权威的公然蔑视！

果然，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达到顶点时——

“砰！”

康熙枯瘦如柴、却依旧蕴含着可怕力量的手，猛地拍在了御榻边缘的紫檀木矮几上！矮几上那盏温着的参茶应声翻倒，滚烫的茶水泼洒出来，浸湿了明黄的锦褥，也溅了跪在地上的魏珠一身。魏珠吓得魂飞魄散，连痛呼都不敢，只将头埋得更低，几乎要嵌进金砖地里。

“好！好一个德妃！好一个‘体恤功臣之后’！好一个‘恐受惊扰’！”康熙的声音陡然拔高，因愤怒而颤抖，因久病而中气不足，却带着一种令人骨髓发寒的暴戾与森冷，“朕还没死呢！这大清的江山，这宫里的规矩，就都由着她乌雅氏说了算了？！西山皇家庵堂，朕亲口下旨安置的人，她说带走就带走？！谁给她的胆子？！嗯？！”

最后一声“嗯”，如同惊雷，在空旷的大殿中炸响，震得梁上的灰尘都簌簌落下。

“皇上息怒！皇上保重龙体啊！”李德全连忙上前，想收拾泼洒的茶水，却被康熙猛地挥手打开。

“息怒？朕如何息怒？！”康熙胸膛剧烈起伏，脸色因激动而涨得通红，眼中布满了骇人的血丝，“前脚西山刚有‘贼人’惊扰，后脚她就迫不及待地去‘接’人！她这是去接人，还是去灭口？！还是觉得朕老糊涂了，病得管不了事了，可以任由她为所欲为了？！她眼里还有没有朕这个皇上？！还有没有祖宗家法，朝廷纲纪？！”

他越说越气，猛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李德全和魏珠吓得面无人色，连忙上前，一个抚背顺气，一个端来温水。康熙一把推开李德全递到嘴边的水杯，水杯落地，摔得粉碎。

“去！给朕把乌雅氏叫来！现在！立刻！马上！”康熙喘息稍定，指着殿外，声音因咳嗽和愤怒而嘶哑破碎，“朕倒要问问她，她这个德妃，还想不想当了！她那个好儿子，这个‘大将军王’，还想不想做了！”

“皇上！”李德全“噗通”一声跪倒，以头触地，声音带着哭腔，“皇上三思啊！德妃娘娘毕竟是四阿哥、十四阿哥的生母，如今又执掌宫务，若此时公然申饬，恐……恐惹人非议，动摇后宫，更恐……伤了皇上与十四阿哥的父子情分啊！皇上，龙体要紧，万望保重啊！”

他知道，皇上此刻正在盛怒之中，若真将德妃叫来对质，以德妃的性子，未必肯轻易服软，万一言辞冲突，皇上盛怒之下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决定，后果不堪设想。眼下朝局本就因皇上病重、诸王心思浮动而暗流汹涌，十四阿哥胤禵刚刚受封“大将军王”，圣眷正浓，若此时皇上与德妃母子公然反目，必然引发朝野震动，给其他虎视眈眈的皇子（比如八爷党）可乘之机。

康熙死死瞪着跪在地上的李德全，胸口因愤怒而剧烈起伏，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但李德全的话，像一盆冰水，浇在了他熊熊燃烧的怒火上，也让他暴怒的头脑，有了一丝极其短暂的清醒。

是啊，老十四……刚刚封了王，掌了兵权。乌雅氏是他的生母。此时若严惩德妃，老十四会怎么想？朝臣会怎么想？那些本就蠢蠢欲动的逆子，会不会以为朕已然老迈昏聩，连后宫都掌控不住了？

不能冲动。至少，不能明着来。

但，这口气，他咽不下去！乌雅氏这次，实在是触到了他的逆鳞！不仅仅是越权，不仅仅是挑衅，更是对他这个帝王掌控力、对他精心布局的西山大计的严重破坏与威胁！富察氏女知道什么？乌雅氏又知道什么？她急吼吼地将人弄走，是想掩盖什么？还是想从富察氏女口中，挖出什么？

无数个念头在康熙因愤怒和病痛而有些昏沉的脑海中激烈碰撞。他闭上眼，深深吸了几口气，强行将那股翻腾的杀意与暴怒压下去。再睁开眼时，眼中已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冰冷与算计。

“李德全。”康熙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比方才的暴怒更让人胆寒。

“奴才在。”李德全连忙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