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朕口谕。”康熙一字一句,缓缓说道,“德妃乌雅氏,体恤宫人,关心功臣之后,其心可嘉。然行事操切,未经请示,擅动西山皇家庵堂之人,有违宫规。着其于永和宫禁足三日,静思己过。一应宫务,暂由和嫔瓜尔佳氏协理。”
禁足三日,静思己过。看似不痛不痒的惩罚,实则却是当着后宫所有人的面,打了德妃一记响亮的耳光!更是明确警告所有人,皇上虽然病着,但眼睛没瞎,耳朵没聋,这后宫,这大清的天下,还轮不到任何人越俎代庖!
“嗻!”李德全心头一凛,连忙应下。皇上这是高高举起,轻轻落下,既表明了态度,申饬了德妃,又未将事情做绝,留下了转圜余地。果然是帝王心术。
“还有,”康熙的目光,转向依旧趴在地上不敢动弹的魏珠,声音冰冷,“魏珠,西山之事,你监管不力,消息滞后,致使庵堂受扰,贵人被惊。着革去乾清宫副总管一职,杖三十,罚俸一年,仍于原地效力,以观后效。”
魏珠浑身一颤,如蒙大赦,连连叩首:“奴才谢皇上隆恩!奴才谢皇上隆恩!” 革职、杖刑、罚俸,虽然严厉,但至少保住了性命,也保住了在皇上跟前伺候的机会。这已经是天大的恩典了。
“滚出去。”康熙厌烦地挥了挥手。
魏珠连滚爬爬地退了出去。
殿内,只剩下康熙与李德全二人。
康熙靠在枕上,疲惫地闭上了眼睛,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倦色与病容。方才那一番震怒,似乎耗尽了他本就所剩无几的精力。
“皇上,您……”李德全小心翼翼地开口。
“富察氏女……被带到何处去了?”康熙没有睁眼,只是低声问道。
李德全心中一紧,连忙回道:“回皇上,秦用将人带走后,并未回宫,而是……直接送往了西郊的一处皇庄,是……是十四阿哥名下的产业。有侍卫严密看守。”
西郊皇庄,十四阿哥名下……康熙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下弯了弯,形成一个冰冷而讥诮的弧度。果然是老十四。或者说,是乌雅氏为老十四谋划的。他们将人控制在自己手里,想做什么?审问?利用?还是……作为要挟富察·马齐,乃至要挟老四(胤禛)的筹码?
“粘杆处……”康熙缓缓开口。
“奴才在。”李德全低声道。粘杆处是康熙直隶的最隐秘力量,由李德全暗中掌管。
“给朕盯死那处皇庄。”康熙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杀意,“一草一木,一人一畜,给朕看清楚了。富察氏女若有半分损伤……朕唯你是问。另外,”他顿了顿,“西山那边,也给朕盯紧了。昨夜‘贼人’是谁,后山‘入口’是什么,那两批‘不速之客’又是何方神圣……朕,都要知道。”
“嗻!奴才明白!”李德全深深躬身。他知道,皇上这是动了真怒,也动了真格。西山这潭水,是越来越浑了。而那位被卷入漩涡中心的富察格格,她的命运,恐怕也将随着皇上这滔天的震怒与随之而来的严密监控,走向一个更加莫测的深渊。
康熙不再说话,只是疲惫地挥了挥手。
李德全会意,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寝殿,轻轻带上了殿门。
殿内,重归寂静。只有康熙略显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在空旷而奢华的空间里,孤独地回响。
他缓缓睁开眼,目光投向窗外那片被宫墙切割得四四方方的、灰蒙蒙的天空。眼中,早已没了方才的震怒,只剩下一种深沉的、冰冷的、仿佛能洞穿一切迷雾的锐利,与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深深的疲惫与悲凉。
西山风雨,紫禁雷霆。
这盘以天下为局、以众生为棋的棋,似乎,正在走向一个连他这个执棋四十余载的帝王,都开始感到有些掌控不住的、凶险莫测的方向。
而那个被他亲手置于棋局关键之处的女子,此刻,又在经历着怎样的惊涛骇浪?
康熙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场风雨,绝不会就此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