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和宫。
晨光透过精致的窗棂,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面上投下菱格花纹。殿内依旧焚着德妃最爱的百合香,甜腻馥郁,却怎么也驱不散空气中弥漫的那股压抑与冰冷。所有宫人皆屏息凝神,步履放得极轻,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仿佛行走在冰面之上,稍有不慎便会坠入万丈深渊。
德妃乌雅氏,身着家常的藕荷色缎绣玉兰蝴蝶纹衬衣,外罩石青色四合如意云纹坎肩,头上只簪了一支素银扁方,并两朵绒花,通身上下再无多余饰物。她端坐在西次间的临窗大炕上,手里握着一卷《金刚经》,目光落在泛黄的经页上,却许久未曾翻动一页。那张保养得宜、风韵犹存的脸上,此刻没有任何表情,既不显愤怒,也不见惶恐,只有一种深沉的、令人捉摸不透的平静。唯有那捏着经卷边缘、因用力而微微泛白的指尖,泄露了主人内心绝非表面这般古井无波。
秦公公(秦用)垂手躬身站在下首,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却连擦拭都不敢。他身上的太监袍服带着褶皱,下摆处还沾着些许晨露浸染的泥点子,显是刚从宫外赶回,连衣裳都未来得及换。
“……皇上的口谕,便是如此。娘娘,您看……” 秦公公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他将乾清宫传出的口谕,一字不差地复述了一遍,尤其是那句“擅动西山皇家庵堂之人,有违宫规”,更是说得字斟句酌,小心翼翼。
“静思己过……”德妃终于开口,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三日。和嫔协理宫务。” 她缓缓重复着康熙口谕中的关键,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下弯了弯,形成一个极淡的、冰冷的弧度。
“是……”秦公公的头垂得更低,“娘娘,都是奴才办事不力,未能及时……”
“够了。”德妃打断他,目光终于从经卷上移开,落在他身上。那目光并不凌厉,甚至可以说是温和的,却让秦公公觉得脊背发凉,仿佛被一条冰冷的毒蛇缓缓缠上。“事已至此,多说无益。皇上既然说了本宫是‘体恤宫人,关心功臣之后,其心可嘉’,那本宫便是‘心嘉’而‘行切’了。静思己过,也是应当。”
她将“心嘉”与“行切”几个字,咬得略重,眼底深处闪过一丝讥诮。康熙这番高高举起、轻轻落下的处置,她岂能看不懂?既敲打了她,维护了帝王威严,又给了她和老十四体面,没有将事情做绝。但这“禁足三日”、“和嫔协理宫务”,无异于当众扇了她一记耳光!她执掌宫务多年,何曾受过此等折辱?和嫔瓜尔佳氏,一个无子无宠、只会见风使舵的墙头草,也配来“协理”?
滔天的怒火在胸腔里灼烧,几乎要冲破那副平静的面具。但她强行按捺住了。几十年宫廷沉浮,她太清楚,在眼下这个节骨眼上,冲动和发泄,只会将事情推向更糟糕的境地。皇上既然已经表明了态度,她就必须顺着台阶下。至少,明面上必须如此。
“人,安置妥当了?”德妃问,语气恢复了平淡。
秦公公连忙回道:“回娘娘,安置在西郊皇庄,是十四爷名下的那处‘清漪园’,最是僻静稳妥。里里外外都换上了咱们的人,守得铁桶一般,连只苍蝇也飞不进去。那富察氏女……也还算安分,没闹什么动静。” 他没敢说,自己带人去时是何等强硬,妙音师太又是如何阻拦,富察格格又是如何冷静应对甚至要看“手谕”的。这些细节,此刻说出来,只会让主子更加不悦。
“安分?”德妃轻哼一声,不置可否。那个丫头,若是真安分,就不会在庵堂里还能引来“贼人”,也不会在被带走时,还能说出那番要看“手谕”的话来堵秦用的嘴。她绝不是个简单的、任人摆布的闺阁女子。若非如此,皇上也不会将她放在西山,老四(胤禛)也不会对她另眼相看,而她,也不会如此急于将人控制在自己手中。
“看紧了。饮食起居,一应供应,不可短缺,但也不可过优。她不是来做客的。”德妃吩咐道,眼中寒光一闪,“给本宫仔细地‘照看’好她,不许她与外界有任何联系。另外,给本宫细细地查,查她在西山的一言一行,查她与庵堂里每一个人,尤其是那个妙音师太,有过什么接触,说过什么话,做过什么事。一丝一毫,都不许遗漏!”
“嗻!奴才明白!”秦公公心头一凛,知道主子这是要对富察格格动真格的了,不仅要控制人,还要挖出她身上可能藏着的所有秘密。
“还有,”德妃端起炕几上的粉彩珐琅茶盏,轻轻用杯盖撇了撇浮沫,动作优雅,语气却带着森森寒意,“西山那边,‘贼人’的来历,给本宫查清楚。后山……到底藏着什么?那两批人,是谁的人?皇上的人?老八的人?还是……别的什么牛鬼蛇神?” 她绝不相信昨夜西山的“惊扰”是偶然。富察氏女前脚被“惊扰”,她后脚就去“接”人,时机如此巧合,若说其中没有关联,没有猫腻,打死她也不信。皇上震怒,表面是恼她越权,更深层的原因,恐怕是她的举动,无意中(或者说,有意中)打乱了皇上在西山的某些布置。
这才是最让她心惊,也最让她不甘的。她竟在不知不觉中,可能触碰了皇上真正在意的、隐藏在西山之下的秘密!这比单纯的越权,性质要严重得多!皇上那句“有违宫规”的申饬,恐怕只是冰山一角。
“奴才已派人去查了,只是……”秦公公面露难色,“西山那边,尤其是庵堂后山,似乎……似乎被粘杆处的人盯上了,咱们的人,不太敢靠得太近。”
“粘杆处……”德妃捏着杯盖的手指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深深的忌惮。皇上果然动用了粘杆处!看来,西山的秘密,比她想象的还要重要,还要让皇上在意。这潭水,比她预想的还要深,还要浑。
但,开弓没有回头箭。她已经出手了,人已经扣下了,皇上的敲打也受了。现在退缩,不仅前功尽弃,还可能暴露更多。唯有继续往前走,将主动权牢牢抓在自己手里。
“粘杆处盯着,就让他们盯着。”德妃放下茶盏,发出清脆的一声轻响,“但该查的,还是要查。小心些,用生面孔,从外围着手。潭柘寺那边,也不要放过。妙音那个老尼姑,不简单。她能在西山皇家庵堂主持这么多年,与潭柘寺方丈关系匪浅,绝非偶然。本宫怀疑,她知道些什么。或许,从她身上,能打开缺口。”
“嗻!奴才这就去安排!”秦公公应道,心中对主子的谋算佩服不已。粘杆处盯着后山和庵堂,他们就绕开正面,从看似无关的潭柘寺和妙音师太的人际脉络入手,顺藤摸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