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公公那番绵里藏针的“探视”与“教诲”,如同投入看似平静湖面的一块巨石,表面上涟漪很快散去,水面重归死寂,但那沉入湖底的巨石,却实实在在、沉沉地压在了车绾绾的心上,也让她更加清醒地认识到,自己在这“清漪园”中的处境,绝非“静养”那般简单。德妃的耐心有限,她的“安排”或许已在酝酿之中。而她,这个被牢牢掌控的“棋子”,必须在“安排”落下之前,找到哪怕一丝可能改变轨迹的缝隙。
自那日后,车绾绾的“病情”似乎有了些“反复”。她变得越发沉默,眼神也更加空洞,偶尔会对着窗外某个方向长久出神,连赵嬷嬷唤她用药用膳,都要迟钝片刻才有所反应。送来的玫瑰露和茯苓膏,她“感恩”地收下,却只用了极少一点,便以“脾胃虚弱,虚不受补”为由搁置了。秦公公带来的“关怀”与“警告”,仿佛真的成了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让她本就“脆弱”的心神,更加“萎靡”。
赵嬷嬷和钱嬷嬷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一个依旧沉稳严密,一个则私下里嘀咕“真是个瓷美人,风吹就倒”,但两人看守的力度,却并未因此有丝毫松懈。车绾绾知道,她们是德妃精心挑选的人,绝不会被自己这点表象所迷惑。真正的机会,不在这两人身上。
她的目光,开始更加隐蔽、也更加有目的地,投向那些每日进出小院、看似微不足道的“边缘”人物。
送饭的仆妇共有三人,轮班而来。其中两人年纪稍长,约莫四十许,面容敦厚木讷,手脚麻利,目不斜视。唯有一个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名叫小喜的小丫鬟,显得格外不同。她生得瘦小,皮肤微黑,一双眼睛却极大,黑白分明,看人时总带着几分怯生生的好奇,却又在触及赵嬷嬷锐利目光时,飞快地低下头去。她不像另外两个仆妇那样沉默,偶尔会因赵嬷嬷的吩咐或钱嬷嬷的抱怨,细声细气地应上一两句,声音清脆,带着点南方口音。
车绾绾留意到,小喜做事不如年长仆妇利落,有时摆饭时会不小心碰到碗碟,发出轻微的声响,惹来钱嬷嬷不满的瞪视。她也似乎格外怕赵嬷嬷,每次与赵嬷嬷交接食盒或衣物时,手指都会微微发抖。但有一次,车绾绾“无意中”抬眼,正对上小喜偷偷打量她的目光,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除了好奇,似乎还飞快地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同情?抑或是,别的什么情绪?
是错觉吗?车绾绾不敢确定。但她开始有意识地,在小喜当值时,表现出更多的“呆滞”与“无助”。比如,她会“忘记”用膳,需要赵嬷嬷再三催促;会在喝药时,因“手抖”而洒出些许汤药;会在小喜收拾碗碟时,对着窗外某处,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带着无尽茫然的叹息。
她像一只受伤的、被囚禁的幼兽,在猎人看不见的角落,小心翼翼地释放着微弱的、可能引来同类,也可能引来更凶猛猎食者的气息。
这一日午后,轮到小喜来送换洗的衣物。初夏的阳光有些灼人,小喜的额角沁出了细密的汗珠。她抱着一个装叠整齐衣物的竹筐,低着头,快步走进院子。赵嬷嬷正在廊下阴凉处做针线,见她进来,只抬了抬眼皮。
小喜将竹筐放在廊下指定的石凳上,细声细气道:“赵嬷嬷,这是格格今儿的换洗衣裳,浆洗房都熨烫好了。”
“嗯,放那儿吧。”赵嬷嬷头也不抬。
小喜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原地,用袖子擦了擦额角的汗,目光状似无意地,瞟向坐在窗内、对着庭院发呆的车绾绾,又飞快地收回。
就在这时,一直“发呆”的车绾绾,忽然轻轻咳嗽了几声,声音压抑而痛苦。她抬起手,捂住了嘴,肩膀微微耸动。
赵嬷嬷皱了皱眉,放下针线,起身走进内室:“格格可是又不舒服了?要不要喝口水?”
车绾绾放下手,脸色比平日更加苍白,摇了摇头,声音虚弱:“没……没事,就是忽然有些气闷。”
赵嬷嬷狐疑地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窗外明晃晃的日头,道:“许是天气渐热,屋里闷着了。奴婢去把窗户再开大些。”说着,便走到窗边,将原本只开了一条缝的窗户,又推开了些。
就在赵嬷嬷转身去开窗的瞬间,站在廊下的小喜,似乎是无意识地,向前挪动了一小步,恰好站在了从内室窗户能清楚看到的位置。然后,她抬起手,似乎又要擦汗,手指却在掠过耳边时,极其快速、又极其自然地,将一缕散落的鬓发别到耳后。
就在她别发的刹那,车绾绾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小喜的耳朵后面,靠近发根的位置,有一个极小的、不仔细看根本不会注意到的、暗红色的……印记?形状有些奇特,不像寻常痣或胎记,倒像是……一个极其微小的、类似箭簇或钉子的简化图案?
因为距离和光线,车绾绾看得并不十分真切。但那惊鸿一瞥的轮廓,却让她心头猛地一跳!一个荒诞却又似乎能解释得通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脑海——
钉子!
四爷的钉子?!
难道,这个看似怯懦木讷的小丫鬟,竟是胤禛安插在这“清漪园”中的耳目?!所以她才会有那种不同于寻常仆妇的眼神,所以她才会有意无意地靠近、观察?
巨大的震惊与一丝微弱的希望,如同冰火交织,瞬间席卷了车绾绾。但她立刻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能确定!也许是巧合,也许是她看错了,也许……是德妃设下的另一个陷阱!故意用一个看似可疑的人来试探她,看她是否会“上钩”!
赵嬷嬷开完窗,回身见小喜还站在廊下,眉头一皱:“还有事?”
小喜似乎吓了一跳,连忙低下头:“没……没事了。奴婢告退。”说着,又飞快地偷瞄了内室的车绾绾一眼,那眼神依旧复杂难明,然后才抱着空竹筐,低着头,快步退出了小院。
车绾绾的心,久久不能平静。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脑海中反复回放着小喜别发时耳后那一闪而过的暗红印记。是错觉吗?还是……
接下来的两日,车绾绾的“病情”似乎更“重”了些。她“食不下咽”,“夜不能寐”,整个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憔悴下去。赵嬷嬷请了太医来看,依旧是那套说辞,只加重了安神药的剂量。钱嬷嬷私下里抱怨更甚,觉得伺候这么个“活死人”真是晦气。
而车绾绾,则在极致的“病弱”表象下,更加细致地观察着小喜。她发现,小喜当值时,似乎总会在某些特定的、赵嬷嬷视线可能被遮挡的瞬间,比如摆放碗碟时侧身的角度,比如低头整理食盒的片刻,目光会有意无意地扫过她,停留的时间比看别处略长那么一瞬。而且,小喜摆放碗碟的位置,似乎也有一套不易察觉的规律——盛汤的碗,勺柄总是朝着某个固定的方向;装菜的碟子,边缘一处不起眼的酱汁痕迹(或许是清洗时未净),也总是出现在大致相同的位置。
这绝非巧合!这更像是一种极其隐晦的、试图传递信息的尝试!是在确认她的身份?还是在评估她的状态?
车绾绾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她需要回应!需要确认!但绝不能留下任何把柄,不能让赵嬷嬷和钱嬷嬷,更不能让可能隐藏在更暗处的眼睛察觉到。
机会,出现在一个闷热的黄昏。
晚膳时分,又是小喜当值。她提着食盒进来,照例是赵嬷嬷检查,然后由她将饭菜一一摆放到内室的小圆桌上。今日有一道清蒸鲈鱼,鱼身下垫着几片姜和葱段。小喜摆放时,似乎“不小心”手滑了一下,装着鱼的青花瓷盘在桌面上轻轻磕碰,发出“叮”的一声轻响。一块姜片被震得从盘边滑落,掉在了桌面上。
“哎呀!”小喜低呼一声,连忙放下手中的汤碗,伸手去捡那块姜片。她的动作有些慌乱,手指在触碰到姜片时,似乎无意识地,用指尖在油腻的桌面上,划拉了一下。
只是极快的一下,甚至看不清划的是什么。但坐在桌边的车绾绾,因为角度和专注,却清晰地看到,小喜的指尖,在沾了油渍的桌面上,留下了一道极其短暂的、歪歪扭扭的、近似“竖”的痕迹,随即被她用抹布迅速擦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