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末,天色将明未明,是一天中最沉寂、也最晦暗的时刻。细雨在黎明前彻底停了,只余屋檐滴滴答答的残响,和庭院中积水中倒映出的、灰白扭曲的天光。空气里弥漫着雨后的清冽,与泥土、草木腐烂混合的、略带腥气的味道,丝丝缕缕,从窗缝渗入,却冲不散“揽月阁”内那令人窒息的、混合着药味与无形压力的沉滞。
车绾绾和衣躺在榻上,保持着那个僵硬的、仿佛沉睡的姿势,已经很久了。过量安神药的效力开始显现,头脑昏沉,太阳穴突突作痛,心跳快得不正常,胸口也阵阵发闷。手臂和颈侧的痛处,在冰冷的晨意中,一跳一跳地灼痛着。但她的神智,却因着极致的紧张与全副心神的准备,保持着一种奇异的、冰冷的清醒。她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听到外间赵嬷嬷起身、穿衣、洗漱的细微声响,听到钱嬷嬷压低嗓音的抱怨,听到远处清漪园开始苏醒的、模糊的动静。
她在等。等那道决定命运的脚步声响起。
辰时初,院门外传来了与往日截然不同的动静。不是送饭仆妇轻快的步伐,也不是护院沉闷的巡视,而是数人并行的、沉稳而带着某种威压感的脚步声,中间夹杂着秦公公那尖细而独特的、刻意提高的嗓音:
“赵嬷嬷,钱嬷嬷,娘娘惦记着格格的病情,特命咱家前来探视。快开门!”
来了!
车绾绾的心脏猛地一缩,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她闭上眼,调整呼吸,让它变得更加微弱、飘忽,脸上努力维持着昏睡不醒的麻木,唯有睫毛不受控制地轻轻颤抖。
外间传来赵嬷嬷恭敬的应门声,门闩被拔开的响动,然后是数人踏入院中的脚步声。
“秦公公安。”赵嬷嬷和钱嬷嬷的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紧张。
“嗯。”秦公公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格格可还安好?昨夜睡得可踏实?”
“回公公,”赵嬷嬷的声音顿了顿,似乎有些犹豫,“格格……昨夜似乎睡得不太安稳,早起叫了几声,也没甚反应,瞧着……脸色很是不好。”
“哦?”秦公公的声音略微扬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领咱家进去瞧瞧。娘娘有话要问格格,可耽搁不得。”
脚步声朝着内室而来。
车绾绾能感觉到数道目光瞬间落在了自己身上。有秦公公那审视的、仿佛能剥开皮肉的视线,有赵嬷嬷紧张不安的窥探,有钱嬷嬷略带嫌恶的打量,或许……还有跟着秦公公进来的、未知人物的观察。
她一动不动,甚至连睫毛的颤抖都强行抑制住了,只有胸口的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
“格格?富察格格?”秦公公走到榻边,声音放得稍微“温和”了些,却依旧带着那股子居高临下的压迫感,“奴才奉德妃娘娘之命,前来看望您。娘娘有几句话,要问您。您醒醒?”
车绾绾毫无反应,仿佛真的沉睡不醒。
秦公公静默了片刻。内室的空气,仿佛凝成了冰。然后,车绾绾感觉到一道阴影靠近,带着一股混合着脂粉和某种阴冷气息的味道——是秦公公俯下了身。
“格格?”他的声音几乎贴着她的耳朵,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热气,“您这病……可是又重了?要不要奴才给您宣太医来瞧瞧?”
依旧没有反应。
“啧。”秦公公似乎失去了耐心,直起身,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尖利与冰冷,“赵嬷嬷,钱嬷嬷,你们是怎么伺候的?不过几日功夫,怎么就把人伺候成这样了?连句话都问不得了?”
赵嬷嬷和钱嬷嬷吓得噗通跪倒,连连告罪:“公公息怒!奴才(奴婢)该死!格格她……她自前两日便有些神思恍惚,用药也不见好,昨夜又似乎受了些惊,早起便……便叫不醒了……奴才们正要回禀……”
“受了惊?”秦公公打断她们,语气莫测,“在这清漪园里,重重把守,能受什么惊?莫不是……心里有鬼,自己吓自己吧?”
这话意有所指,冰冷刺骨。
车绾绾的心沉了下去。秦公公这是认定她在装病,在拖延了。
“罢了。”秦公公似乎挥了挥手,“既然叫不醒,那就用点别的法子。刘太医,”他转向身后一人,“你来看看,富察格格这病,到底是怎么个情形?可能让她暂时醒转,回娘娘几句话?”
太医?!德妃竟然带了太医来!果然是有备而来!根本不信她“病重”的说辞,或者说,即使真病,也要用手段让她“醒”过来问话!
一股寒意,瞬间从车绾绾的脚底直冲头顶!她最担心的情况出现了!德妃这是铁了心,不惜用虎狼之药,也要从她嘴里撬出东西!
“是,秦公公。”一个略显苍老、带着太医特有腔调的声音响起,脚步声靠近。
车绾绾能感觉到一只手搭上了她的腕脉。手指干燥微凉,力道不轻。那太医诊了片刻,又示意旁人掀开车绾绾的眼皮看了看(车绾绾全力放松眼肌,任由摆布),最后,甚至用银针,在她的人中穴附近,不轻不重地刺了一下!
尖锐的刺痛传来,车绾绾浑身一颤,几乎要控制不住地痛呼出声!她死死咬住牙关,将所有的声音和反应都死死压住,只有额角瞬间沁出的冷汗,和更加苍白几分的脸色,泄露了她并非全无知觉。
那太医收回银针,沉吟片刻,对秦公公道:“回公公,格格的脉象虚浮紊乱,肝气郁结极甚,心神耗损,确是重病之兆。且体内似有虚火,扰动心神,以致昏沉不醒。方才那一针,乃是强激之法,格格有所反应,说明神智未完全湮灭,只是沉溺过深。”
秦公公显然对这个结果不太满意,声音冷了几分:“可能让她暂时清醒?娘娘等着回话。”
刘太医似乎有些为难:“这个……若是用虎狼之药强行催醒,恐于格格病体有损,甚至可能……伤了根本。且即便醒来,神智也未必清明,言语恐怕难以连贯。”
“只要能说话就行!”秦公公不容置疑地道,“娘娘要问的,也不是什么复杂的事。你只管用药,出了事,自有咱家和娘娘担着!”
“这……”刘太医还在犹豫。
就在这时,一直“昏迷”的车绾绾,喉咙里忽然发出一声极其轻微、如同呻吟般的呜咽,身体也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再次聚焦在她身上。
只见她原本惨白的脸上,渐渐浮起一层不正常的潮红,眉头紧蹙,嘴唇微微开合,仿佛在忍受着极大的痛苦,又像是在喃喃自语。